「不順從」的香港《卡啦OK》
9月
10
2026
卡啦OK(天台製作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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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汪俊彥(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這一齣獨腳演出,來自出生於1980年代的香港創作者李婉晶,舞台上簡單的螢幕投影、電視機台、電腦與座椅,既有卡啦OK小舞台的空間感,又宛如 KTV的小包廂。這樣的設計,讓購票的現場觀眾一開始就被設定為卡啦OK歌廳中互不熟識、但因為共同愛唱歌或愛聽歌而同場的客人,或是KTV小包廂裡相識的親朋好友,巧妙地不用過多的舞台造景,就讓遊心劇場成為一個輕鬆的,並且大夥有種自然地凝聚在一起的聽歌與歌唱空間。作為敘述者與表演者的李婉晶不刻意地自然轉換在幾種語言與聲腔之間,粵語、普通話、英語、流行樂、聲樂甚至是粵曲等;她的聲音技巧運用純熟,轉音、音量、旋律與節奏都掌握得極好,是那種不管她唱什麼,我已經就覺得聽她唱歌是種享受的舒服感;再加上她大方地對話與互動,卻又不仰賴任意的即興,作為一個人的獨腳將整個場面控制得收放自如。

她現場演唱歌曲的表演形式,以自己成長經驗作為故事結構,上溯了說中州話的外公戰後來到香港、她家人都愛唱歌、媽媽喜歡與她分唱粵曲男女聲道等,她也談了成長過程中作為兒童合唱團的一員如何參與了英國結束香港殖民、回歸中國的歷史時刻,以及她拿了一個英國給予英國國民(海外)(British National(Overseas)的護照,但這個護照與所謂「英國居民」毫無實質關係:不能居留、不能找工作,是個頂多拿來旅遊的身分;她又分享了一個去了美國在飯店擔任房務收拾工作的美國夢父親,因為父親移民美國的緣故,她有機會在九七之後去到美國,儘管她一直以相對輕鬆但嘲笑自己說:其實她只有一張與父親甚至一點也不清楚、不親密的合照。即便如此,她始終以相對溫柔的方式對待這個不算親近的父親。在這個作品中,她的分享既個人又集體,她不斷帶著觀眾進入各種宏大的敘事之中,如戰後大遷徙、如殖民、如回歸,但又沒有依照任一套觀眾預設或是國家、地區、世界想要掌握的方式發展。簡單說,當大家都想要詮釋香港,將當代的香港被放在一個回歸後,如何(不)順從的敘事之中來閱讀與期待,但她也有意識地不順從觀眾期待。這恰恰是這個演出最精彩的地方。

李婉晶在一句引用前香港總督九七前的談話錄影中的結語祝福,在彭定康(Lord Chris Patten)發音表意不甚明確的「新春快樂」,她現場諧音轉意、轉譯為「順從快樂」。「不順從」幾乎是西方民主/德謨克拉西(democracy)對當代香港最期待,也同時最符合其後冷戰與後九七秩序想望的標籤,但當代觀眾想看到的「香港不順從」,包不包含港英時期的反殖民運動?比如說1956年雙十暴動、1966年九龍騷動或是更大規模的1967年六七暴動。《卡啦OK》非常技術性地不順從觀眾,進而翻轉了「不順從/順從」的套式。

卡啦OK(天台製作提供)

在「不順從」的敘事中,她不順從音樂劇工作坊裡「西方」大師與歐洲同學們輕鬆運用古典音樂資源的書寫,儘管李婉晶本人就是香港大學英語研究的(榮譽)學士;她也不順從她簡單地以粵曲作為「最可以代表」香港身分的「傳統」。在這個作品中,李婉晶不直接處理大家想要看到的「香港民主或自由」、甚至觀眾提前就直接幫她/香港,決定我們要看到香港快不快樂、香港理不理想。(這一個許願,在表演中也可以看到被預設在英國殖民政府移交香港時的未來願望清單中,香港應該如何照著英國殖民與統治的理想繼續下去。)但當李婉晶在九七之後的很多年,因為父親的關係,排到了成為「真的美國人」(這次跟成為「海外英國人」不一樣),但她終究沒有順從父親/九七後世界/「來來來,來香港」「去去去,去美國」觀眾的期待,留在父親那個地下室的房子中。觀眾雖然不知道因為什麼具體因素做了這個決定,但李婉晶很明確地也能很肯定地說,她知道這不會是她的決定。甚至,整個演出中最沒有直接處理,但卻具體以表演現身的是九七回歸之後的香港現狀,其實也正是在觀眾面前唱歌分享的李婉晶「現狀」。在我們所常見也最覺得理所當然被再現的香港,應該是雨傘與反送中,甚是應該看到香港人多麼(不)自由、(不)快樂,但她恰恰相反地,不順從。

這個作品以其個人的生命經驗出發,直接以第一人稱現身說法敘述,直接演唱,透過歌曲與歌詞,一方面可以說記錄了或反映了時代,但另一方面也呈現出時代的模樣都是透過個人的記憶而選擇。演後座談中,有個觀眾提問導演為什麼選擇臺灣作為香港之外的首站演出地點。李婉晶回答,她其實也想過英國,但旅程距離實在太遠,然後在本來「不是很積極」的狀況下,因為在台友人很積極一定想帶到臺灣,而促成了這次藝穗節的演出,而且「臺灣跟香港面對很多相似的問題」,現場觀眾的掌聲顯然都很滿意導演最後一句回答。

但我想就作品所呈現的「不順從」,再詮釋導演這句話,作為這篇評論的收尾。當我們想著「臺灣跟香港面對很多相似的問題時」,很多相似的問題究竟是單數還是複數?我們有沒有機會想著高房價?有沒有機會想著跨國自由市場恣意推升的階級與財富差距?有沒有機會想著德謨克拉西對於兩地歷史留下的生命治理?甚或是曾經兩地作為華語歌曲或電影製作與創作中心的往日榮景等等。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卡啦OK》

演出|天台製作、表演浴場
時間|2026/08/21 14:30
地點|臺灣大學藝文中心 遊心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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