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邱書凱（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如果房子會寫筆記》（以下簡稱《如》）是第四屆「森林夜遊」的節目之一，由嘉義市在地團隊「諸羅設計塾」擔任總策畫，透過裝置、走讀、飲食、表演等多元活動形式，帶領民眾以新的視角開箱嘉義市舊城區的歷史場域。這次邀請斜槓青年創作體的彭漪婷在「林信義內兒科診所」創作獨腳戲。

開演前，十來位觀眾在不到兩坪的候診區等待，突然一名頭戴花朵髮箍、穿著花朵洋裝、提（背）著大包小包、嘴上銜著健保卡的紅鼻子小丑，從大門匆忙地闖入，面對櫃台無人接應且診間門戶無鎖的情況下，像是頑童帶著觀眾闖進診間。她穿上醫師袍、坐在醫師的位置上，假想自己是醫生，並邀請觀眾擔任病患，打開檢耳鏡光源誤照自己後，再拿去照觀眾的鼻孔；忽然，隔壁空間傳來計時器的鈴響，播放著披頭四（The Beatles）的金曲〈Don't Let Me Down〉，桌上的電磁爐上有一鍋玉米濃湯，小丑請觀眾幫忙調味後，將濃湯用辦桌常見的塑膠紅碗盛給眾人分食；用畢，二樓的房間內傳來女性痛苦的叫聲，小丑拿起不鏽鋼湯匙自我防衛，直到開門時嬰兒哭聲出現，才發現是生產過程，她溫柔地走到病床旁抱起隱形的嬰兒，逐一讓觀眾傳接；接著她開啟另一扇門，裡面是一間有流理台的病房，流淌著莫札特〈Piano Concerto No. 23 in A Major, K. 488: II. Andante〉的旋律，小丑打開水龍頭洗滌隱形的毛巾，替躺在病床上的無形病人擦拭、按摩後，她也躺上床，將手腳騰空，好似一邊漂浮、一邊抓取；起身後，她的姿態與節奏卻像是一名年邁的長者，拖著沉重的身體開啟另一扇門走下樓。最終，觀眾回到一樓候診區，小丑換上面具、坐在櫃台掛號處一面看著報紙，一面敦促觀眾離場。

如果房子會寫筆記（諸羅設計塾、森林夜遊提供／攝影York in frame）

醫療場域與小丑的結合，讓人聯想到馬照琪長年推動的「紅鼻子醫生計畫」，恰好彭漪婷就是駐點在高雄參與計畫的小丑，借用了熟悉的表演語彙轉化到本次創作中。小丑的喜劇效果，往往來自角色的行動與既有規則或觀眾預期之間的落差，像是將日常行為誇張放大，或因執著於特定想法而陷入意料之外的困境，又或自作聰明卻適得其反，進而產生衝突性的趣味。舉例來說，劇中她在診間假扮醫生，不清楚醫療器材如何正確使用，弄巧成拙的看診行徑，以及不知道二樓聲音為何發生，心生害怕而手持餐具的自衛行動。這些舉動呈現出角色面對陌生事物時的好奇、失誤與恐懼，而小丑在身體與五感的探索過程中，正好為觀眾提供一個可以跟隨、重新認識空間的通道，就像是帶著一群考古團隊在神秘的遺址勘查。

相較於上述對環境「陌生」而誘發的情境，小丑在其餘段落的表演邏輯卻不盡相同，比如她毫不遲疑地享用玉米濃湯、抱起嬰孩或替病人服務，彷彿熟悉空間的功能與當中發生的事，似乎是在診所生活的一份子；可是以上的行為策略建立在一位外來者身上時，作品並沒有完整地構築角色從好奇、試探到投入的內在動機。一旦角色拋棄自身的背景，與進入空間前的人物設定分離，舉手投足也不再源自當下的感知與反應，選擇用力貼合空間既有的功能時，小丑便從探索空間的訪客，變成介紹空間的導覽員。角色的前後脈絡也因此產生斷裂，逐漸顯露出預設好的情節安排，導致其可能開展的表演行動也跟著受到限制，大幅削減創作潛在的選擇。

看診、候診、生產與照護等歷史線索，都是觀眾在進入診所前，可在策展社群貼文認識的場域背景^【1】。所以當空間的歷史本就是已知，而角色行動聚焦在重現診所的情境，小丑便難以發揮其探索未知的特性，表演也容易淪為空間史的動態展示。相反地，如果能抱持考古／人類學家的精神，在既有線索中去觀察、假設、推論，讓創作忠於當下的感知，擁抱各種驚奇與意外的發生；讓聲音、物件、肢體、空間在指向過去的同時，進一步卸下觀眾對場域的既定認知，創作與表演才有機會在歷史空間的基礎上，重新找回敘事的主體性。

注解

1、林信義內兒科診所，曾是林藥局調劑室，1966年改建後先後開設仁壽婦產科，見證台灣經濟起飛下的嬰兒潮，仁壽婦產科遷址後，由林信義返鄉在原址開設內兒科診所，執業四十餘年，現已歇業停診。資料來源：「森林夜遊」粉專、自由時報〈老醫館林立 見證嘉市醫療資源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