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不再,肉身未已《最後的錄音》
10月
26
2026
最後的錄音(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蔡耀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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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許東鈞(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歷史如果不依賴文字呈現,那麼,它的樣貌會是什麼?

在王墨林《最後的錄音》裡,其一生透過讀稿的形式,斷續地被道出。稿紙散置於兩側設有座椅的長桌上,也潛藏在兩座由廢棄桌椅堆疊而成、高近三米的廢墟之中;另一小座書堆的頂端,則擱著一臺收音機。甫一開場,王墨林從躺臥的地面緩緩起身,或坐,或走,在稿紙與殘骸之間往返。記憶在他的沉重陳述下,被整頓為極具文學性的文字;然而,當情緒與語調纏繞,語句也數度逸出筆者的聽辨,迫使筆者轉向英文字幕,確認那些正在被說出的往事。於是,文字既牽引著觀看,也暴露了觀演的限度:那些沉潛數十年的記憶,究竟如何穿過聲音與身體,在黑暗之中與觀眾再次相遇?

作為一名西元兩千年後出生的觀眾,筆者最初認識的王墨林,是公共電視節目裡反覆出現的小劇場運動先驅。外省第二代、戒嚴與解嚴,以及他在劇中以肉身述說的職業軍人經驗,於筆者都如此遙遠。這份遙遠,無法僅憑對普世情誼的理解,或以今日熟悉的平權語彙輕易跨越。他所說出的情感與選擇,都深嵌於一個筆者未曾活過的國家之中。

他與摯友卓明的相遇,在斷裂的敘述裡逐漸浮現。軍校成為這段關係的起點,也成為一道此後不斷返回的牆。兩人曾經翻越它,卻沒有就此走向相同的去處。作為男人,作為外省第二代的孩子,王墨林終究回到牆內,「苟且地」活著,也背負起背叛的自我指認;卓明則走向牆外,成為一介平民。那道牆區隔了兩人的去路,卻未能斬斷他們此後漫長的牽連。

最後的錄音(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蔡耀徵)

在廢墟之間,王墨林平穩地走著,故事卻從月黑風高的行軍,移向尼克森訪問北京時的馬祖夜晚,再移向殺雞儆猴的槍決現場。從國到家,「愛國反共」貫穿日常,也貫穿身體。然而,在無數平靜的夜晚裡,敵人並未現身,留下的只有必須反共的身軀,以及隨時準備迎向敵人的姿態。幾次放下稿紙,他的手指末梢連帶至腳底的迴盪,重心游移於支撐的邊緣,彷彿剛從那些失去立足之處的夜行裡,走回劇場。

到了戒嚴鬆動、解嚴前後的歲月,這具身體走進小劇場運動。即使與卓明存在歧見,王墨林仍試圖把劇場帶往街頭,讓身體進入現實的衝突。在他的敘述裡,華美的舞台逐漸退後,浮現的是那些被國家秩序推向邊緣、卻始終生活於其中的人。曾經受命服從的身體,卻始終在學習反抗;只是,當身體走出軍營,國家是否也就此退出了身體?

《最後的錄音》與每一位觀眾之間,或許都橫亙著各自的距離。對筆者而言,那不僅是一具七十餘歲的身軀與一具二十五歲的身軀之間的距離,也是兩種國家經驗、兩段歷史身體之間的距離。他曾在國家要求身體服從的年代裡,尋找反抗的可能;筆者則在許多反抗已被寫入歷史、自由已成為成長前提的時候,開始學習辨認,究竟還有什麼規訓著自己的身體。

筆者一度想將這份距離稱為「沒有運動的年代」。然而,運動並未缺席,缺席於筆者身上的,是他所經歷的那一場場運動,以及使他不得不起身的歷史處境。即使今日的身體仍然走上街頭,也未必出於相同的恐懼、憤怒與未來想像。筆者無法僅憑反抗的姿態,便認領他的記憶。當我們在劇場裡相遇,歷史早已以不同的長度,奠定彼此觀看世界的視域。

看著王墨林回顧自己的一生,筆者逐漸感到,那些被收攏於有限稿紙上的家、國,以及承載反抗的身軀記憶,在此刻都成他口中的一道道牆。他曾在以反共為宗旨的國家中生活,其後又不斷與那套敘事留下的幽靈交手。然而,連同滋養他的記憶一起抵達此刻的,還有衰老。曾經使反抗成為可能的時間,如今也在他的步行、停頓與起身之間,顯露催促生命的另一副面孔。

最後的錄音(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蔡耀徵)

最終,王墨林抱著一隻由錄音機化身而成的流浪狗,側躺在兩座高聳的桌椅廢墟之前,書堆之右,電視螢幕之前。黑暗之中,螢幕的七彩光亮,映照著他灰暗而側臥的身軀。數聲狗吠傳來,究竟是王墨林化身為狗,還是那隻錄音機之狗,暫時承接了他的今生?我們無從判定。聲音仍在,卻已難以辨認它究竟屬於誰,又從哪一段時間抵達此處。

彼端的投影裡,鏡頭在樹牆內外來回游移。那道牆看來不比王墨林與卓明當年翻越的牆堅實,卻依然區隔著內外。牆前,是倒臥的王墨林,以及被留在觀看位置、無從介入的觀眾。鏡頭可以往返,身體卻未必能夠跟上。

而對我們這個世代而言,一道牆,究竟意味著什麼?

當身體成為記憶的載體,人也被困在自身的經驗裡。親歷者無法退出已經發生的過去,後來者則無法僅憑聆聽,便取得同一段生命。然而,當聲音離開說話的人,當動作留在另一個人的眼底,記憶又開始逸出原有的肉身。那些由身體一次次翻牆而留下的歷史,於死亡逼近之時,仍可能在他者的時間裡徜徉、藏匿,等待下一具肉身,使它重新顯影。

於是,《最後的錄音》所指向的「最後」,未必止於王墨林生命的終點,也未必是劇場的終點。肉身終將顯露自身無法與時間同謀的界限,而歷史能否繼續,或許就繫於那些未能被一生說盡、卻仍被他人聽見的片刻。在時間這面高牆之前,人們只能循著牆上的孔隙,摸索肉身所能抵達之處,將記憶送向尚未可知的彼岸,將歷史奉為圭臬,再以不斷衰老、遺忘、偏離的肉身反覆咀嚼,將未能嚥下的追問留給後來的人——直到「最後」,仍未成為最後。

《最後的錄音》

演出|王墨林
時間|2026/10/16 19:3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藍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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