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陳冠廷(獨立藝評人/舞臺魔術師)
座落於台中鬧區,卻安靜得像是被遺忘的老屋。一位帶著妖怪面具的演員,引領觀眾進入狹窄的廊道空間,在斑駁的歷史痕跡裡穿梭。妖怪,一種形體不甚理解而讓人想遠離的存在。此時卻帶著一種「請求」的姿態,似乎希望觀眾(人類)傾聽房子裡的故事。
《妖怪說》由台中生根的20%實驗劇坊製作,隨著當地日益嚴重的都更衝突、文化資產保存爭議,劇團試圖探討什麼才是我們想留下的,而實際上我們又選擇了何種未來。
妖怪並非我們所想像,祂們只不過是想「像」我們
劇中的妖怪並不是一般人認知的嚇人類型,比較像是一種依附人類記憶而形塑出的靈體,舉凡空間活動的足跡、物品使用的痕跡等,皆會注入於妖怪主體,投射出時間與空間交集的樣貌。此設定相當符合物件劇場(Object Theatre)對於物的詮釋方式:以物件的特性、脈絡為敘事主角。並且,劇團進一步把被「物化」的妖怪當作訊息集合的媒介,其似人似物的界線,替作品增添一條特別的表達視角。
為了更加緊扣物為主角的核心,演員除了使用妖怪面具來隱藏自身外,在人類段落的演出時,仍選擇使用真人比例的人偶,以偶戲的方式來減少演員存在的主體性。而編排上的巧妙,進一步讓高度一致性的主旨產生不同層次。從最初窗戶大小的妖怪皮影戲,到真人大小的人偶,再到書法紙張集合而成的巨大人偶,最後是整棟房子本身。所有的物,皆在向觀眾述說其所蘊含的故事,並由小至大層層堆疊語言的重量,使物的足跡清晰可見,順暢的脈絡體現出漂亮的弧線。
妖怪的象徵意義,指涉出決定社會樣貌的影響力
人類對妖怪的認知即便不清楚,也會因未知感而遠離,這點恰好對準了《妖怪說》想試圖指涉的對象——政權。台中的文資議題之所以嚴重,一大原因就是建築去留的討論,始終無法得出一個結果,甚至連討論都未結束,某些「不明的勢力」就直接強制執行拆除,不願認真聽反對意見。對於權力方來說,這些摸不著、聽不見、看不懂的文化足跡,就是想剷除的未知妖怪;而對保留方來說,運作不明的權力方,才是真正讓人懼怕的存在。
故事的結尾處,妖怪們帶領觀眾進入會議室,以旁觀的角度觀看文資去留的討論過程。牆上的投影畫面,播放許多台中已被棄置甚至拆除的文化建築,包含南夜大舞廳和天外天劇場等,祂們(它們)正向我們訴說著,那些不被聽見的主張。然而,會議尚未完成,妖怪們便收到一張強制都更的通知單,使本次討論一如既往地,沒有結果而中斷。最後只留下無力的妖怪與茫然的觀眾,在一個困境的共鳴之下,故事「倉促」結束 。
小場景中的宏大敘事,手法雖待完善,仍讓主旨不可忽視
《妖怪說》的核心明確,在物件上的詮釋也富含巧思與準度,不過在一些段落仍可看出想嘗試但未精修完全的實驗痕跡。例如在貼滿書法紙張的空間之後,選擇不延續龐大的壓抑氛圍,改跳入另個相對活力、演員打扮相對廉價的時空,不免讓人有情緒斷裂、質感落差的感受。
此段主旨試圖將政權擴及到歷史層面,以一方扮演共產主義的公雞,對應自詡國家版圖宛若一隻昂首雄雞的中國;另一方扮演殖民強權的恐龍「阿凱」,並結合日治時期的台灣角色「阿梅」,其名共同連結出——紅色的日文讀音(aka/あか),以及紅梅放白飯,象徵日本國旗的傳統便當「日之丸」,對應在台殖民的日本。一個強大的政權,對於人民該擁有什麼能行使絕對的影響力,由此可看出劇團想把敘事宏觀化的野心,從國家層面回望時代脈絡,觀看價值取捨的衝突。
可惜的是,斷裂的感受無法接起敘事的份量,後續的文本演繹也受妖怪面具的阻絕,讓台詞聲受限而失真,整體的發揮變得相當有限。不過核心詮釋上的獨到之處,《妖怪說》依然是讓人期待未來發展的實驗之作。時代進步是必然的,社會樣貌是人類集體想像的,因此那些被權力篩選掉的話語,也需要我們聆聽並梳理,而非當作未知的妖怪而遠之。
《妖怪說》
演出|20%實驗劇坊
時間|2026/09/13 20:00
地點|台中市中區大墩里民族路121巷10號(國姓爺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