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廖建豪(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1. 重思新南向十年:再現移民/工的敘事權力與田野倫理
2026年,是台灣的新南向政策實施的第十年。
「1095壹零玖伍移民工文化協會」與「移民青年倡議陣線」,分別在九月舉辦了「2026移工地方論壇」與「2026移民/工社群跨域論壇」,從學術、地景、藝文、教育、政策等不同角度,重新反思台灣推動新南向政策十年以來的移民/工處境。
其中,兩場論壇都特別針對了移民/工題材的藝文創作與學術研究當中的「敘事權力」、「再現倫理」與「田野關係」進行反思,提問在新南向政策大力號召書寫移民/工的這十年間:誰能發聲?誰能觀看?誰能代言?我們究竟與田野建立了何種關係?
在當前主流敘事裡,移民/工的苦難與生活經驗往往被當作重點標記的展示對象,以供外界觀看、認識與同理。然而,這種單向聚焦於大寫移工的視角,往往伴隨著創作者自身的隱身,甚至抹去了牽動著雇主、仲介、家人、法規制度與跨國資本的複雜網絡,潛藏著貧窮剝削與錯誤代言的危險。
此外,特別受限於勞動法規限制與整體文化參與的門檻,移工群體多數時候難以走進劇場成為觀演的一方;換句話說,本地的創作者,幾乎有絕對的權力能決定移工如何被認識。然而,任何不夠充分的再現代價,終究必然由被再現的社群承擔。
因此,面對移民/工題材作品,除了作品內部的微觀層面以外,作品整體所預設的觀演關係、既有敘事權力乃至田野倫理,都成了今日創作與評論時無可迴避的課題。也是在這個脈絡下,我認為同在九月演出的「《蟲火》藝術計畫:土地、遷移與神明」(以下簡稱《蟲火》),提供了一個相當具有反身性的思考參照。
2. 從螢火蟲到移工:生態政治的隱喻
創作者 Albert Garcia 於澳門出生長大,父母皆為菲律賓移工。伴隨著政權更迭與法律限制,他長年處於身分與居留未決的狀態。然而在《蟲火》之中,創作者並未選擇輕易搬演田調的移工素材,亦未直接展示自身與家族的遷移經驗,而是繞道至螢火蟲這套生態政治的隱喻,以此折射移工處境,同時更將自身的藝術形式、媒介限制與觀看機制化為重新思考的對象。我將《蟲火》演出粗分為上下半段兩個區塊。

蟲火(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攝影Ogawa Lyu)
在上半段,舞台上放置一座微縮山體模型作為敘事的具象地理空間,透過即時投影與旁白推動影像敘事。Albert Garcia 娓娓道來螢火蟲的生物特性、棲地條件與發光機制,並開門見山地將其生存狀態類比失聯移工,以此勾勒出失聯移工在制度面與實務生活上的困境。同時,也透過螢火蟲作為生態環境指標的特性,除了指涉出具體的城市規劃,也隱約地外延到經歷葡萄牙至中國治理歷史政治變遷後的澳門處境。
到了下半段,敘事隨之急轉,Albert Garcia 向自身透過螢火蟲敘事的作品追問:「我是否在利用螢火蟲?」為了尋求答案,他回到菲律賓尋找都市通靈者,希冀透過傳統儀式向螢火蟲徵詢許可。隨著與通靈者展開對話並步入田野,一連串關於儀式現場的不可記錄性、攝影感光元件無法捕捉黑夜螢火蟲微光的物理與倫理限制,乃至田野現場、拍攝與消費之間的權力關係被層層辯證。
對我而言,作品在移民/工議題的倫理困境之中找到了相當適切的切入點。面對有能力進入劇場、普遍已知「移工身處弱勢結構」的大眾,以螢火蟲的生態政治為比喻,明確點明了自身的創作視角,拒絕將移工困境過度美學化或神秘化,也避免落入了單向代言他人苦難的寫實展演窠臼,卻同時,仍然能利用螢火蟲作為生態指標的現代觀點,反過來探詢失聯移工與現代社會的關係。並且,將地理環境視為「能否看見螢火蟲發光」的生存條件時,也順勢開啟了多層次的符號向度——這之中至少涵蓋了具體的生態環境、被並置的移工勞動環境,以及最外延的地緣政治空間。
3. 觀誰的光?從地景到景觀化
螢火蟲並沒有只作為符號比喻就結束,而是貫穿了整個作品,延伸到下半部分的追問。
當觀者聽著台上的創作者認真自問「我是否在利用螢火蟲」,並試圖尋找通靈師跨越物種界線去徵求非人的同意時,敘事上與原先帶有科學色彩的基調產生反差,轉向了對土地與靈性的靠近。而這個衝突當然讓人會心一笑,但也基於已經建立起的符號比喻,觀眾能夠明白潛藏其中的提問——我是否在利用移工?
面對創作者向螢火蟲詢問的渴望,通靈者也認為螢火蟲或許並不在意,從他的角度來看,關鍵不在於是否尋得螢火蟲的允許,而在於創作者動用螢火蟲的「目的」究竟為何。當這個問題被放置在劇場中討論,而劇場又必然有觀與演的兩種關係的話,那問題便產生了兩種指向:一是用螢火蟲演出的目的,以及觀看螢火蟲演出的目的。
因此,如果作品上半部是藉由螢火蟲談論生態與族裔的「地景條件」,下半部則是轉向「景觀化」的辯證(螢火蟲棲地被浪漫化為觀光消費勝地)。或換個角度說,如果上半場呈現的是掌握敘事權力的創作者「如何觀看螢火蟲」,下半場則力圖讓沒有權力的螢火蟲「反過來觀看創作者與觀眾」。

蟲火(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攝影Ogawa Lyu)
當觀看與敘事的權力透過生態的方式被點出,「觀光」二字在作品中就變得有趣。大眾走進自然棲地「觀」看螢火蟲發「光」,而觀眾買票走進劇場,是否也帶有一種想觀看特定的移工(故事)的慾望而來?然而,當我們期待移工在聚光燈下(被)呈現生命經驗,可是環境卻沒有給予足夠的條件時,我們真的看得到嗎,移工真的能發光嗎?正如演出中的一個片段,Albert Garcia 要求觀眾看著自己,表示他將在全黑的空間中跳舞並且發光,而當劇場真正陷入一片漆黑時,觀眾幾乎什麼也看不見。
4. 看不見不等於不存在
不過,劇場演出的在場性,仍為觀眾保留了點什麼。
當創作者在近乎全黑的劇場空間舞動,空氣中仍然能傳來微弱的聲響,模糊的視線中仍然殘存著一點肢體輪廓。即便在嚴苛的環境條件下顯得微弱,但觀眾始終無法否認,舞台上的人仍然有跳舞;就像即便無法看見移工的光芒,但不代表移工不存在自主發光的能力。
相似的概念也顯現在影像敘事中,創作者坦露在田野透過攝影機的感光元件,無法完全捕捉到螢火蟲微光的限制,因此觀眾眼前看到的影像並不是真實在現場所看到的樣子。
透過這兩個方法的相互呼應,雖然未被明說,但其實也早已平行對照著劇場。讓觀者感受到欲求透過劇場再現移工真實的不可靠,而欲求要進入劇場認識移工經驗也是如此。又尤其在影像敘事中,通靈者回應創作者對拍攝儀式現場疑惑時,大概的意思是:
「儀式是為了身在現場的人而存在,無法被攝影技術抽離為供外界消費的符號。」
這種種的思考都必然回扣觀者此刻所身處的劇場,有些故事就是不屬於這裡,而會發生在此的故事,也多不是留給屬於這個故事的人看的。
至此,作品辯證的焦點已不只是移工本身的發光條件(制度限制),而是更推向觀看的條件與藝術媒介面對他者真實生命時的倫理邊界。
5. 田野關係中的權力與能動性
最終,經過一連串關於物質、環境與觀演關係的辯證,在作品的尾聲,一直以來像是不斷給予啟示的通靈者,反倒留下了耐人尋味的話:
「你以為你在利用螢火蟲,但其實可能螢火蟲也在利用你。」
一來,如果移工被比喻成螢火蟲,權力關係的落差使得這樣的說詞讓人產生本能性的質疑,然而,這句話卻也保留了某種空間,暗示了主客體之間的借力與協商遠比想像中複雜。這使我在想,或許在田野當中,螢火蟲面對這群創作者時遠比大眾想得更有能動性,他們或許早已熟悉這套再現體制,並在面對創作者的凝視時,自主決定了要釋放何種光芒、展示怎樣的故事與自我形象。

這樣的尾聲,沒有簡單地留下創作者與觀者單向擷取移工經驗的權力假定,反而賦予田野對象更多可能,也為本就沒有正確答案的倫理課題,留下了更多開放而未被定論的餘韻。
整體而言,《蟲火》面對他者的生命經驗,沒有自詡為光源去照亮暗處,而是同等地將自身與觀者放置在被討論的位置,坦然承認距離與盲區,但也巧妙透過生態政治的比喻,在有限的視野裡,盡可能地去靠近並回應移民/工議題的複雜性,非常喜歡。
《蟲火》藝術計畫:土地、遷移與神明
演出|Albert Garcia
時間|2026/09/13 15:00
地點|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 C5 灰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