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許庭豪(金融業法令遵循部門主管)
刺進喉嚨的匕首
過往對黎巴嫩的印象,是某個遙遠時區的國家名詞。但在影展紀錄短片裡,美製戰機低空高速巡航,劃破空氣尖銳氣流聲的日常中,幡然醒悟。再到80年代中東砲火倖存的巴解影像,則恰好重新檢驗遭鄰國無視國際法、如入無人之境的歷史循環。頻遭入侵的戰火之國形象,在影廳中於焉成形。
臺北藝術節在演出瓦吉・穆阿瓦(Wajdi Mouawad)劇作前,早先於光點台北一連播出三部與其相關之電影特映,包含改編自劇作的血誓四部曲中的《海之邊》、《烈火焚身》,以及劇作家本人主演的《戀戀貝魯特》。其中當年國際影展獎項豐碩的《烈火焚身》,令人倒抽口氣的古希臘宿命悲劇的劇情轉折,戰爭背景中的創傷與身分認同,既魔幻又真實得驚悚。相較經過轉化為精煉電影語言敘事的《烈火焚身》,電影版《海之邊》無論是幕與幕間的劇情推動,還是較為跳躍的敘事,皆仍帶著濃厚的劇場感。
然而三部電影中,令人哀傷的皆非是周遭境外勢力,如何在這塊古老要衝之地,恣意妄為地掀起戰火,而係懷璧其罪的人們,如何因這些外部力量,加劇宗教仇恨的撕裂,相互報復的內戰,反成數個世代的黎巴嫩人,乃至瓦吉・穆阿瓦等共通的國族離散敘事,即如其說過的:「童年是一把刺進喉嚨的匕首。」
戰爭摧毀的不只是身體,那些創傷會如影隨形地滲入人的身分、家庭、血緣,乃至宗教、種族的爭端,讓受害者成為彼此的加害者,以此頑疾之姿,盤根於國族與個體的記憶裡。而《海之邊》便是以未經戰火洗禮,看似局外人的「被決定者」為敘事主體。在《戀戀貝魯特》中,逐步失控的內戰,當由瓦吉・穆阿瓦親自飾演的「決定者」世代,親手重新將匕首刺進自己喉嚨時,離散的國族敘事,便成後世代畢生追尋的創傷源頭。
因此,當上一世代的決定者離世後,敘事者以公路電影式結構,在自我體察代際創傷的同時,也開啟個體在宏大的國族創傷中,如何尋找自我認同與定位。然而受限於電影語言的轉換,在失去劇場那得以承載上至形而上、下至個體渴求吶喊的空蕩空間之後,攝影機下的人物,角色動機性格,乃至於旅程中所聞所見,琢磨得更加流暢真實,只是具象化後,卻喪失了那種帶著神話史詩的悲壯色彩,一種永無盡頭掙扎於創傷中、尋找自我存在,卻又原地打轉的命運。
在《海之邊》劇場中,無須交代各幕間轉場的合理性,簡單地以膠帶便能就地拉出角色的框限與欲往之向,被命運所命定的世代青年,在不受現實敵我表象的盲眼先知角色指引下,威弗里德在途中所遇的戰火孤兒,除了西蒙娜象徵著戰後重構敘事主動發聲的渴望外,阿梅、薩貝、瑪西、約瑟芬則分別對應戰爭下的創傷心理,如大笑的情緒逃避、憤怒對抗世界、對未來的幻影想像及努力守住逝者姓名的記憶者。他們有如對古典悲劇命題的翻轉,從被各個村莊所排斥的破碎靈魂,在騎士全程護持下,展開一場有如奧德賽返鄉、安蒂岡妮的安葬之路,一場徘徊在劇場地板,膠帶黏貼出來的自我迴圈之路。
被幻想出來,無時無刻在場的騎士,是來自童年的自我防禦機制,保護的同時,亦象徵創傷仍持續停留原處。然而在看似走投無路的內在封閉迴圈中,在不需被過度交代現實合理性的劇場空間,一行人來到充斥舊有創傷敘事的大陸邊界,青年們集體儀式性地將逐漸腐朽死去的歷史肉身,連同必須被守護的記憶,沉入海洋,化為藻礁築起國族敘事的新邊界。如此詩意地轉化當代的神啟——對渺小個體無從抵抗的地緣政治,在其所造成的集體失語症中,便無須總是裝作若無其事地大笑,或是時時憤怒地尋找出口。
做戲人的手
在台北,同一個週末演出同黨劇團的《父親母親》,則在結構上與瓦吉・穆阿瓦的劇作有所相似,皆是被決定的後代,吳世偉所飾的阿文,在面臨家族中對政治與性別的噤聲,開啟了一場尋親旅程。而可被高度對照的還有對當代困境的著墨,即以那場揉合了性別污名,及應被檢討的黨國政治團體所主導的公民投票為背景。徐浩忠所飾演的阿凱,作為下一代面臨的性別焦慮與吶喊,以及和父權衝突互動,皆是極具當代性的。那是台灣社會在經歷過現代主義浪潮、解嚴、民主發展下,逐漸生成挑戰既有政治與性別觀的沃土。
惟與《海之邊》由個體追尋至國族集體意識解放,《父親母親》相異的是將歷史與國族的追溯,縮至相對較小的家庭格局。尋親尋回的不只是那對彎月日行虎、圓睜夜行虎的布袋戲偶,而是意識到的,那個同時被黨國、父母與創傷共同製造出的自我,一個傳統保守的父權主義者。同時同黨劇團在劇場形式選擇上,又以其擅長的偶戲呼應故事角色,如《白色說書人》中以廖添丁、紅龜戲偶的情感投射,或包青天檢審一體的黨國體制象徵。在《父親母親》中,那對黃虎戲偶,除了是台灣百年布袋戲與殖民史相互纏繞的象徵物件,也拉出操偶師的手,在歷經外來殖民政權更迭下,為掙脫被控制的生命,肢體肉身如何逐漸毀壞。
在劇場,成為自己
在對父親母親的身世追索中,阿文唯有意識到是如何被形塑出這樣的自我,才有能力面對當代的困境,這似乎殊途同歸地導回《海之邊》黎巴嫩的青年群體。在台灣社會,如阿文般中年男子集體的壓抑,似同樣有著被前代決定、形塑,未自我察覺及處理的情緒,繼續向下一代傳遞。那些應對世界的方式,與那些無從宣洩的父權,於當代越顯邊緣暴力,正也是一種代際創傷的延續。而同作為被決定後一代,要如何從前代人留下來的歷史裡,成為自己,這或許正是同黨劇團一直以來藉由劇場觀看,試圖理解我們何以成為現在的我們,以及是否能藉由這種集體的觀看儀式,於海之邊屯墾滋養出天然藻礁,同望海潮他端地平線的無限之境。
《父親母親》
演出|同黨劇團
時間|2026/10/04 14:30
地點|水源劇場
《海之邊》
演出|瓦吉・穆阿瓦(Wajdi Mouawad)
時間|2026/10/03 19:3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大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