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是最繽紛的絮語《青春絮語 2023風城版》
6月
07
2023
青春絮語 2023風城版(不然,B計畫劇團提供/攝影Jeff Harris)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277次瀏覽

文 羅仕龍(清華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環繞著新竹護城河畔演出的「風城版」《青春絮語》,讓觀眾隨著演員跑場,在草地、網球場、河岸、露天舞台四個場景之間,彷彿經歷一場場愛情遊戲的你來我往。主角是十六位共同排練了三個月的高中、大學生,青春氣息生動洋溢,而充滿甜蜜、傷感或暴力的對白,則是取自羅蘭巴特的符號學名著《戀人絮語》片段,排列組合成八個各自獨立又互有關聯的戲劇段落,以年輕的身體及語言,訴說彼此之間的愛情元素,絮叨但不煩瑣,創造出多重焦點卻又不失精準的戶外觀劇體驗。

從《戀人絮語》到《青春絮語》,改編或發想時是該聚焦在「羅蘭巴特」一詞所結合的文藝與知識青年想像?還是該凸顯青少年欲拒還迎的身體與心情,將每一段稚氣的愛情轉譯為生命裡無法忘懷的經典?

時間的重構是第一要件。如果戀愛與青春有著什麼共通點,那便是對於時間的想像往往超過物理時間的實際存在。《青春絮語 2023風城版》首段場景在草地上進行,一個又一個粉紅色禮物盒宛如時間的恩賜,永遠有揮霍不完的期待,等候著一個又一個未知的開箱。草地上身著高中制服的少男少女,焦急地守著電話,反覆揣測,一分一秒時光的時光流逝,折算成點滴累積的情感厚度。第三段場景則讓觀眾隔著河岸觀看,演員們看似散漫的日常對話,彷彿是下課十分鐘的情報交換,每一個獲取戀人訊息的片刻,都可以放大為永恆。於是我們看到刻意放慢速度的奔跑,以及模仿電影慢速播放而顯得誇張的表情。若青春在愛情中等待,愛情卻因青春的記憶而可以重複輪播。時間的反覆循環對應到現場演出空間的環狀結構,成為《青春絮語 2023風城版》最令人喜出望外的效果。


青春絮語 2023風城版(不然,B計畫劇團提供/攝影Jeff Harris)

正如愛情故事往往是零星的片段拼湊而成的想像與記憶,《青春絮語 2023風城版》著重的不是線性敘事,而更多是抽象元素的串聯與整合。例如網球場進行的賽馬競逐、嫉妒與佔有等,自然讓人聯想到「情場如戰場」之類的比喻。據悉導演原本期望讓演員在場上打網球,一來一往的互動豈不正像是愛情遊戲裡的出招與接招?更何況法國古典劇場正是利用網球場空間演出,誰又能說愛情不是交織著戲劇張力、且可展演於舞台文本呢?

文本,這正是環繞著羅蘭巴特的重要概念之一。「文本」(texte)與「織品」(textile)語出同源,當所有的作品被視為文本時,它就不只是一個單獨的存在,而可以互相指涉交纏,有如一張編織的網絡。在《青春絮語》裡,羅蘭巴特的文字被鑲嵌在演員的話語裡,拆解成一個又一個的單元。如果說導演運用重複、疊合、對位以及演員身體等等各種具有戲劇性的表述方式,以便讓羅蘭巴特的書寫文字產生舞台動能,那麼這些文字除了作為《青春絮語》的台詞表意功能之外,則又可以是羅蘭巴特所說的「文本」,與古今中外的戀愛文本交織成為一張巨大的青春絮語網絡。

或許這正是為什麼在第三段的河岸場景會出現1990年代(導演本人的青春年代?)的愛情喜劇主題曲,「只怕我自己會愛上你」的歌詞對應著演員的慢速度奔跑與翻滾,彷彿是1970年代的慢動作電影運鏡,讓觀眾在河岸蔓延海灘的想像。2023年的AI技術讓我們不需要自行在腦海中建立文本交織的資料庫,只要打開手機google的歌曲搜尋功能,立即可以辨識導演在每一段情節安插的歌曲,不論是英文、日文、法文或西班牙文,都是建構在愛情的關鍵詞之上,在網路上打亂成一片沒有時間排序的愛情海洋,不管是經典的Bee Gees、Beatles或當代美國西岸獨立樂團Pomplamoose。就連第四段場景的「暈船」,都不免要讓人聯想到京劇裡的艄公撐篙與青白蛇上船,而滑稽的圈繩勒脖,又怎能不呼應著《等待果陀》裡打發時間的遊戲,甚或直接對應到網球場段落兩位年輕男孩的椅背綁縛呢?

《青春絮語》以年輕學生的愛情故事為載體,觸及的議題卻是每個時代裡的戀人絮語。愛情與青春都有保鮮期,但通過每一個時代的重新述說,卻讓每一個愛情文本總也不顯老。

《青春絮語 2023風城版》

演出|不然,B計畫劇團
時間|2023/05/21 14:00-15:00、16:30-17:30
地點|新竹市北大公園、府後街網球場、護城河道兩側及親水公園舞台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Let Me Fly》的音樂風格,則帶觀眾回到追月時期美國歌舞劇、歌舞電影的歡快情境,不時穿插抒情旋律作為內在抒發,調性契合此劇深刻真摯、但不過度沉重的劇本設定。
4月
12
2024
因此,當代的身體自然也難以期待透過招魂式的吟唱、紅布與黑色塑膠袋套頭的儀式運動,設法以某種傳承的感召,將身體讓渡給20年代的新劇運動,以作為當代障礙的啟蒙解答。因此,黑色青年們始終保持著的這種難以回應歷史的身體狀態,既非作為歷史的乩身以傾聽神諭,亦非將僵直的歷史截斷重新做人。
4月
11
2024
劇作前後,笙演奏家宮田真弓,始於自然聲中出現橫過三途川,終於渡過三途川後與謝幕無縫接軌。無聲無色,不知不覺,走進去,走出來。生命與死亡的界線,可能並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分明。
4月
09
2024
兩個劇目分在上下半場演出,演出意義自然不單純是揭示狂言的作品,而是透過上半場年輕演員演出傳統劇目《附子》,表示傳承傳統的意味,下半場由野村萬齋演出新編劇目《鮎》,不只是現代小說進入傳統藝能,在形式上也有著揉合傳統與現代的意義。
4月
08
2024
對此,若是回歸本次演出的跨團製作計畫的起點之一,確實達到了節目單上所說的「展現臺灣皮影戲魅力」。因為,除了現代劇場的場面調度、意象經營、表演建構,我們也能在作品中看見了「序場」的傳統皮影戲熱鬧開場,也有融入敘事文本角色關係演變的新編皮影戲,兼顧了傳統與創新的美感意趣。
4月
02
2024
坂本龍一為《TIME》寫作的主旋律(絃樂),其和聲結構呈現一種無前無後的靜態,亦呼應了「夢幻能」的時間結構:鬼魂的時間只有當下,沒有過去與未來。或許,這亦是坂本龍一在面臨人生將盡之際,領略到的在生與死之間的時間的樣貌。而物件聲響、環境噪音與電子聲響的疊加亦給予音樂含納宇宙無數異質聲響的時間感。
3月
28
2024
《TIME》中所有劇場元素,無論是整合的或破碎的影像、行走的或倒下的肉身、休止或連續的樂聲、平靜或波動的水液、漂浮與蒼勁的文字話語、觀眾的屏息或落淚等,每一個元素就如同互相層疊滲透的音符與音質,讓劇場觀眾對於時間的感知,在時而緊縮時而張弛的元素堆疊中, 在每一段的行走中延長或是縮短時間感知。
3月
28
2024
《TIME》作為坂本龍一晚期的劇場音樂作品,一方面運用笙獨特的音調塑造出空靈的意境,並結合高古史郎在視覺上的設計,使此地滯留於生死之間,笙音帶來生息,沉默隱含衰敗,田中泯的身姿恍如幽魂,步行於水鏡,攝影機記錄下老者的滄桑。觀眾凝視他,猶如凝視消亡。另一方面,當來自各地的照片遍布投影幕,又似乎能隱約窺知坂本龍一晚年對自然環境的思考,其故鄉所曾遭遇的天災人禍,或許都在這位一代大師生命中留下痕跡。
3月
28
2024
全劇接近尾聲時,被重重包圍的警調逼到牆角的角色們,突然打破第四面牆,邀請觀眾幫忙藏匿「贓物」,成為抗爭行動的共謀,台上(角色/演員)台下(觀眾/群眾)開始玩起「你丟我接」的同樂遊戲,氣氛熱烈。編導可能認為這樣的場景,可以代表藉劇場反諷現實、紓解焦慮、為民喉舌的功能,得到觀眾的認同,期待在博君一笑之後,能讓君深自反省。對我而言,仍不免有些疑慮:歡樂激情過後,終要回歸現實,劇場裡異想天開的瘋狂行動,是否真能轉變成面對現實的批判思考與理性抉擇,仍待驗證。
3月
28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