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陳品丞（國立臺灣藝術大學跨領域表演藝術研究所日間碩士生）

「歷史結構不是建築在均質、空洞的時間之上，而是建築在充滿著當下（Jetztzeit / nunc stans）的時間之上。」^【1】本雅明所認為的歷史並非均質的年份堆疊，而在於當你某一刻想起、回味時，突然理解的那瞬間。正因如此，當我們欣賞《夢紅樓．乾隆與和珅》借用《紅樓夢》的角色性格、關係去折射清代的興衰，歷史不再只是一頁頁的記載，而是透過戲劇被重新喚醒，轉化爲能與當代觀眾對話、引導、反思的活故事。值得探討的是，劇中乾隆與和珅從最初相知相惜的知己，到經歷了世間權利交錯複雜的黑暗而分道揚鑣，或許能以秩序、權利的面向去了解這段關係的演變。

光亮之外的陰影，被盛世掩藏的裂縫

第一場雖展示了乾隆與和珅之間的交情，但第二場便直奔主題，以「捐糧為監」揭開官府腐敗的真面目。當一個國家體系的上層被貪官層層掏空，需向百姓伸手、以民間力量填補缺口時，盛世的外表便開始出現裂縫。尤其在這項制度裡，能「捐糧」者較多是社會階級的上層，有財、有勢的家族，這也使得權力與階級的關係更加明顯。劇中「捐糧為官，但讀書人苦讀一生卻得不到一官半職」的現象點破時代的荒謬，表面為文人科考，背後實為金權交易。延伸到第五場是乾隆所見的盛世：錦衣玉食、國泰民安的華麗景象；但轉身看向被遮住的黑暗面，才發現那是一片屍橫遍野、滿目瘡痍的現實。也正是因為這樣的社會情勢，階級固化愈發明顯：富越富、貧越貧，階級之間難有流動。

透過這三場的敘事安排，呈現出事件的兩面性，何謂「盛世」？是帝王眼中的繁華，還是深處民間、上位者永遠看不見的苦難？該劇在此拋給觀眾的不只是歷史故事，而是一個權力、階級現實的省思。另外，劇中引用《紅樓夢》中〈王熙鳳大鬧寧國府〉的橋段，象徵著王熙鳳在榮國府中掌握實權、是上位者的存在。她以精密的手段與權力，建構出一個屬於她心中「完美」的世界；但那些因她一手策畫而喪命的人，最終只能成為光鮮背後所犧牲的陰影。

而這樣的故事鋪陳帶出秦可卿的魂魄與乾隆共同說出的：「水滿則溢，月盈則虧。」這句話是全劇的警語，也是概括乾隆盛世興衰的歷史縮影。水滿，象徵乾隆時期官場的貪腐與權力的無節制；而王熙鳳心中所追求的完美也同樣建立在操控與權勢上。當索取過度、超過能承受的界線，華麗的外表便開始崩壞。像庫銀被掏空、賈府衰敗，正是「月盈則虧」的對照。由此可見，盛極而衰不是偶然，而是必然，當權力和慾望累積到臨界點，看似繁華的盛世，也會在瞬間倒塌。

色彩作為敘事：從清宮審美到舞台符碼

第四場一開始的舞台場域設定在孝賢皇后曾居住的長春宮中，劇中提到皇后生前喜愛的顏色為竹青、鵝黃、桃紅，而舞台布幕使用的正是這三種顏色。值得一提的小巧思是在第五場清兵們上場時，可以看見身上的兵服配色同樣是竹青、鵝黃、桃紅。

鄭燮的七言絕句《竹石》：「咬定青雲不放鬆，出身原在破崖中；千錘萬擊還堅韌，任爾東南西北風！」描繪竹子迎風而立、堅忍不屈的生命姿態。而劇中竹青的「竹」同樣象徵著堅貞品質。

在清代，黃色是皇室專屬的權力顏色。《紅樓夢》程乙本第十八回元妃省親一段中便有記載：「一隊隊過完，後面方是八個太監抬著一頂金頂鵝黃繡鳳鑾輿，緩緩行來，賈母等連忙跪下。」由此不難看出黃色所承載的，是屬於高階級才能使用的象徵。

同時，北京故宮博物院所藏《孝賢純皇后朝服像軸》中，孝賢皇后所佩戴的彩帨（佩巾）呈現柔和的桃紅色。桃紅在清宮服飾體系中雖非至高階級色系，卻常作為華貴、端莊與典雅的象徵。可見舞台在服裝與色彩的選擇上，受到史料啟發而設計清代審美與制度層級的配色。

音樂多層次塑造

然而，劇中激發觀眾共鳴的張力，其實來自於音樂與節奏的應用。此次所使用的樂器除了傳統武場、文場的京胡、京二胡、月琴，另外還有國樂笛、簫、中阮、琵琶、笙、揚琴、古箏，以及西樂的弦樂四種提琴、木管中的單簧管以及西洋打擊。當演員進入唱腔時，京胡、傳統文場四大件加入，整個樂隊也一同幫襯，明亮的唱腔與京胡高亢的音樂特色，製造豐富、飽滿的音樂畫面；唸白段落則是用西樂樂隊去鋪陳，使用單簧管高音明亮、中低音渾厚的特色去表現，加上優美的弦樂四聲部，讓舞台氛圍有明顯區隔。在音樂設計上，主題動機貫穿全劇，不僅使觀眾對旋律留下深刻印象，也強化了該劇的主題動機、思想。

激發觀眾另一層共鳴的是節奏使用。從細節來看，相較傳統京劇文場音樂、過往的新編戲配樂，較少使用到三連音音形，又或是少量使用。而該劇編曲明顯提高了三連音的比例，不同於傳統樂隊一拍中兩個八分音符或四個十六分音符，較不規則性的節奏形式使音樂像被拆解。情緒張力也透過小節拍號的轉換，從4/4拍到3/4拍到2/4拍，藉由節奏重心強弱的變化，製造起伏不定的感覺，也增加強烈的節奏性，也揭示內在的情緒流動。

劇中乾隆皇帝喜愛的多寶格，以機關精美層層堆疊而聞名。《夢紅樓．乾隆與和珅》何嘗不是觀眾們的多寶格？該劇以投影的方式揭開序幕，呈現的是觀眾的視野在櫃架形式的多寶格中，層層深入觀看。再從文本故事開始一層一層的打開、剖析故事寓意、引發觀眾省思，接著打開下一層機關，又能看到舞台美術、佈景、音樂設計等形式。最終以《好了歌》作為警醒之意涵，除了點破劇中人命運，也呼應給觀眾人心與世事的省思。

注解

1、本雅明，〈歷史哲學論綱〉，《本雅明文選》，頁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