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聲之後的熱鬧陷阱:親子戲劇的結構反思《打筋斗吧!悟空》
12月
30
2025
打筋斗吧!悟空(山宛然客家布袋戲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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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李天群(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走進劇場,觀眾很難不被兒童布袋戲《打筋斗吧!悟空》的熱鬧氛圍所吸引。偶師拖著行李箱上台,戲偶探頭而出,孩子們的歡呼與笑聲迅速營造出一種溫馨、親切且易於理解的親子戲劇氛圍。對大多數家庭觀眾而言,這無疑是一場娛樂性強、趣味十足且能讓孩子們開懷大笑的演出。然而,當熱鬧感逐漸消退,這部作品也不禁引人深思:當一齣親子戲劇主要依靠「熱鬧」來吸引觀眾時,劇場那些不可替代的結構還剩下多少?

整部劇充滿各種熱鬧的元素:破壞、變身、諧音梗、多語言,以及真人與戲偶交錯登場。雖然每個片段獨立來看都引人入勝,然而,但整體觀賞體驗更像是片段的拼貼,而非一個清晰展開的敘事。片段之間雖各自成立,也各自有效,但因果關係相對薄弱。劇中曾短暫出現一條潛在的主線——悟空離開舞台進入人間,再試圖返回——這本可引出關於表演、操縱與主觀性等深刻主題,但這條線索很快便被下一個笑話或互動環節打斷,沒能發展成真正的戲劇衝突。於是,「發生了很多事」未必等於「事情被好好說完」;「鬧」也不再僅是一種風格,反而逐漸變成了驅動表演的主要結構。

多種語言的交織是本劇的顯著特徵。客語、台語、華語,乃至英語,透過諧音、節奏和易於識別的詞彙穿插其中,成功降低理解門檻,讓不熟悉客語的觀眾也能迅速沉浸其中。然而,語言在此主要發揮的是調節節奏與製造笑料的功能,而非推動角色差異、文化衝突或情境轉變的動力。換句話說,多語言現象成為了一種被「聽見」的文化符號,卻未發展成可供「思考」的戲劇元素;也就是說,多語言被「聽見」了,卻未必被真正「體驗」到。對親子戲劇而言,這是個穩健的選擇,但也限制語言所能傳達的深度,語言的文化重量被轉化為節奏與趣味,也因此犧牲深化人物與世界觀的可能性。

打筋斗吧!悟空(山宛然客家布袋戲團提供)

演出中段的觀眾互動環節,無疑是孩子們最投入的時刻。受邀上台、學習操偶、模仿奔跑與翻跟斗,讓現場氣氛達到高潮。然而,這些互動大多發生在劇情時空之外,故事節奏被打斷,演出轉變為教學活動。這樣的設計雖體現劇團對觀眾參與的重視,卻也暴露一個結構性問題:互動是否仍服務於戲劇本身?

當互動成為獨立環節而非角色行動的延伸,它所創造的記憶便只是一種「活動的體驗」,而非「戲劇的經驗」。互動可以是集體的、精心設計的,甚至可以讓觀眾黏在座位上,但不應打斷敘事、暫停戲劇,或瞬間將演出變為活動時間。親子戲劇的責任,不僅僅在於讓孩子動起來,更是展示如何營造尊重與關懷的觀劇體驗。當互動造成了戲劇連貫性的損傷而非建立橋梁時,創作者是否能重新思考:這樣的熱鬧,真的值得嗎?

無論是操偶的精湛技藝、真人版孫悟空的身段,還是現場音樂的豐富運用,演出所展現的專業水準毋庸置疑。然而,這些技巧往往流於炫技,缺乏戲劇性的必要支撐。當每個元素都足夠精彩卻彼此鬆散時,觀眾記住的可能只是「許多令人印象深刻的細節」,而非一個完整的整體。這正是親子戲劇在追求娛樂性時常面臨的權衡。技巧本身無可挑剔,但問題在於:這些炫技真的不可或缺嗎?它們推動了角色的命運嗎?抑或僅僅是為了證明「我們也能做到這些」呢?

《打筋斗吧!悟空》無疑是一部成功的親子演出,它讓孩子歡笑、讓家長放鬆,並以新視角將傳統操偶帶入劇場。然而,若從文化與戲劇的角度來審視,它更像是一部技術性強、語言豐富且高互動的「熱鬧舞台拼貼」。或許真正的問題不在於這部劇是否足夠生動,而在於:當親子戲劇的定義僅剩下生動、互動與歡笑時,戲劇本身是否正在被悄悄讓位?除了熱鬧之外,戲劇還能留下什麼其他活動無法取代的東西呢?這些問題,不只屬於兒童戲曲《打筋斗吧!悟空》,也是當代親子戲劇在娛樂與戲劇性之間,反覆面臨的選擇題。

《打筋斗吧!悟空》

演出|山宛然客家布袋戲團
時間|2025/12/14 14:30
地點|米倉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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