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表演的風格化與時間情境《4.48精神崩潰》
11月
28
2014
4.48精神崩潰(南風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370次瀏覽
宋灝(中山大學哲學所教授)

沙拉.肯恩在自盡之前寫成的最後劇作《4.48—精神崩潰》(4.48—Psychosis)中,讀者遇到一位「病人」所經歷的自我折磨和自身分裂,即她與自己存在的掙扎:她不想活了,卻又無從致死。就此劇所營造的氛圍來看,人生介於娛樂與恐懼、渴求和絕望、興奮和失落之間,而生活似乎已經死亡。在「主角」面臨虛無感及死亡誘引之際,他覺察到自己被拋入絕然僅屬自己的存在,通過起起伏伏的內心探索,他尋求自身生存的價值和意義。

在宋淑明的導戲策略下,肯恩的劇本由兩位女性演出,而這次的演譯哲學意蘊特別濃厚。由此表演來看,劇本中的人物被這樣的憂慮所襲擊:自己究竟要繼續生活,還是毋寧選擇死亡?當人的基本存在情形惡化而落入危機時,可能出現所謂的精神崩潰,破壞與他人的關係,促使社會在「正常」與「疾病」之間劃分一條鴻溝。然而,依照這場表演所提供的體驗,落入疾病狀態的人未必不正常,他只不過暴露出我們大家通常所隱蔽、壓抑的人生矛盾和人生困境罷了!

根據佛洛伊德,基於「快楽原則」,人基本上追求生存,但同時卻為背道而馳的「死亡衝動」所支配。那麼,對個人如何離棄此種循環,肯恩不提供答案,但她敏銳地凸顯此原本情境,亦即海德格所命名「向死存在」:人人多少都會體覺到總有一天自己得死,因而人人會為了其尚未喪失的存在感到不安甚或畏懼。一生之路必然將我們帶到死亡去,生活本來意味著死亡。肯恩將此觀點推至極點,經由深刻親密的描述,讓觀眾體驗到「我會死,卻暫且無法死」。以此種情境為軸心的戲劇既非悲劇亦非喜劇,而這種無以解決的困惑就是表演製作的挑戰性所在。

導演讓此存在氛圍落實於一場密集的、展演方式卻單純簡約的表演。她用如心語一般的敘述,消解固定的角色分配,將獨白和對白之間的界限模糊掉,加強台詞的詩意,在內容、心情上顯現多處斷裂和轉換,創作出極為風格化的表演。

嚴謹細膩排練的成果是:在全空的黑盒子舞台上,演員的展演侷限於被縮緊的垂直光柱下,等於她們被囚禁在自己透過身體勢態和互動在此範圍內所開拓的空間,而為自身爭取「在場」。為了營構這種「在場」,即一種強烈的存在感,除了種種姿勢、聚焦的光束、短暫忽偬的樂音及投影之外,此表演還依賴宛如念詩的台詞風格。然而,另一關鍵在於任何表演不可忽略的因素,即時間。這種風格化工夫脫離劇情的時間序列和綿延,而在表演本身的時間狀態上下手。

此次演出特別講究的是近乎生活氣息的一種整體節奏:非常緩慢的開始——突然從演員的嘴巴快速地迸出一連串台詞——速率再度放緩——兩位演員的打鬥…裝在舞台後上方的閃燈持續散出約一分鐘之久極快速的閃光,刺激觀眾的眼目,並鎖定觀眾的專注。猶如一首樂曲一般,演員似乎從中獲得穿梭整場表演的「拍子」,而私密的表演才真正開始。經過種種變易,整齣戲開顯出類似脈搏一樣活生生呼吸的韻律,使得非常嚴肅的主題轉成一場樂舞起伏。這種風格化作用不再局限於光影、空間、身體及獨白,它也直接牽涉當下表演的律動本身。

《4.48精神崩潰》

演出|南風劇團
時間|2014/11/16 14:45
地點|衛武營藝術文化中心285展演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沒有華麗的舞台與服飾設計,單純俐落,完全聚焦於演員簡潔的對白與精湛的肢體動作,刻劃出整齣劇作的精髓,觀眾承接一波一波撕裂人心的剖白,激起一陣一陣深沉反思的漣漪。 (鄧昭義)
12月
02
2014
極具變化的聲音展演是本劇的重要特色。演員時快時慢、時而激昂、時而渴求,時而傾訴、時而嘶吼的聲音,頗具節奏性與感染力的被放大和突顯。在許多不可也不忍逼視的片段中,透過聲音而撫觸了痛苦的靈魂肌理。(林素娟)
11月
24
2014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