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黑中,通向現實的光?《蝶變纏身》與劇場思辯
12月
01
2025
蝶變纏身(國立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提供/攝影李玉琦)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669次瀏覽

文 鍾喬(2025年度特約評論人)

「暗黑中的羞愧與脆弱是靈魂通向真實的途徑」,這句話在劇場裡如何帶入爭議,並引發思辨?是關鍵。說這話的是一位女性導演,何怡璉。他在由許仁豪編劇的《蝶變纏身》一劇中,很哲理地訴說了:她自己對一齣理性與科學飽涵的劇作,所作的深刻反思;理由在於:她不是這齣戲引發討論的局外人,相反地,是很內化的局內人;因此,由她說出這席話,便深具反思意涵!

再也沒有一門藝術,像劇場一般,具備與思想一樣的現場流動性了!說是電影吧、攝影吧、視覺藝術吧、都有一種既有的感官經驗,會作為我們觀看時的判斷,就說是文學吧,也不脫文字所形成的脈絡,在我們腦海中層層抽絲剝繭;我們不能說,這些元素劇場沒有;相反地,恰因為全部都有,也都具備,所以讓我們原先設定的先入為主或者二元判斷,失了效;取而代之更為流動性的辯證!

就像思想一旦有了對話的機制與通向,通常最後的判斷,來自臨界點發生在什麼樣的時空與關節上!劇場,也是一樣的;當然,這意有所指的是:在流動性中思辯的劇場。其美學的存在,永遠在每一個當下,朝向過去的形成與未來的變因。

這是這齣戲,在編導的方向性指引下,形成的介於論文與創作間的劇作;這裡便出現一件重要的美學討論,如何被形成與說服的過程;無論在戲前導聆或劇後討論,編劇許仁豪都談到他最想避開的便是寫一齣「環保劇」。「環保劇」除了很容易落入善惡的連環套中,令人無法進入思辯過程之外,最核心的還是表現的問題。這就要回到德裔哲人——馬庫色為何總是提及:政治劇場是劇場美學安頓政治,而非政治作為劇場思辨的前導;一旦形成這樣的結局,包括不落著痕在內的宣導,都要去問到底這樣的劇作,提供了多少或者多深的問題探索空間?

蝶變纏身(國立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提供/攝影李玉琦)

這當然是一個很值得深入辯論的議題,恰也因為如此,我們也會反過來問:劇場美學如何開展思辯空間?在這齣戲中,因為在結構上,以寫實場景的鋪排,作為提問的現實基礎;連結敘事作為思辨的轉折,進而在寓言式的科幻環節中,讓人性與科學理性的對衝,避免落入一種移情的戲劇性感染中,因此塑造了另類的戲劇構造論。

藉此,將起、承、轉、合「轉化」為「間離效果」(Alienation Effect)的獨立提問,這是理性提問與感性輸入,達成協調的戲劇情境安排,更重要的在於,藉此安置了議題中的教條與枯燥!

當然,劇作家很怕在劇場裡遇上環保「倡議」的原因,在於「倡議」已經不是提問與探索,而是不落痕跡地便流入教化的圈套中;這也是常見的環保倡議劇場或者其他倡議戲劇,已然失去當下時空的原因。畢竟,作為上層建築的文化意識與創造,在AI科技與媒體話語壟斷的衝擊下,政經環節已然全面翻轉;再者,虛擬時空宰制下的資訊流通,讓我們置身在:例如,到底加薩的轟炸與種族滅絕,和我們的關聯是影像虛擬中出現的場景,又或真實的血肉抗爭與死亡呢?

當下,在劇場裡生產的文化行動,類似這樣的提問,會遠比只是提供倡議的結局與情境,更為讓戲劇與思辨的場域,找到開闊的空間!這便是《蝶變纏身》如何在議題探索的理性迷陣中,走出並引入戲劇性美學的感性迷宮;一種在「多重宇宙」設定下,找到量子糾纏與佛學禪宗「向死而生」的最終道理!以上,是導演詮釋她的戲劇世界觀,反映在這齣戲中的用語;因為顯得哲思,所以生產了:戲劇在物質性空間與幽靈般想像之間的差距,如何被人類作為反思科學理性帶來毀滅衝擊的情境!

布萊希特在稱作《劇作家之歌》的一首詩裡,對於戲劇如何創造「超距效應」(Super distance Effect)有很生動的描述,他寫道:

但這一切,那怕是最熟悉的部分

我都使他們產生驚愕

這裡說的,當然不是創造一種沒由來的「高潮」或者「衝突」;而是讓事情在有跡可循下,提出辯證的可能性。因為,戲劇無法透過論述,所以透過場景與人物,生產提問的可行性。當劇中主角引用古羅馬詩人奧維德在《變形記》中的詩行時,我們不禁會想,詩與科技或者神話與科學之間,到底存在實質或虛構的距離呢?思考這樣的問題,有助於戲劇創作在時間上的「超常軌」演出:這不一定最好,總比始終依常規將故事搬上舞台,還讓戲劇更具現代時空下的挑戰性。

然則,場景的鋪陳,也會是共感再生的核心環節;劇中運用的幾些場景,因為在指涉上朝向不受一時一地的限制;編導在詮釋上,希望落實到年輕學生演員的生命經驗中,反而將中產宴席鋪陳得很類似宮廷宴席,這出發很好成效卻顯得刻意與無法碰觸到生活倫理的爭議。或許,既然曾經走過美濃黃蝶翠谷,固然不需表現翠谷生態,但在科技與家庭和女性戀情的鋪陳上,就是無法因不願太被田野框架而全然超越拘限;相反地,形成顯得很不日常的通俗劇。通俗劇如果有日常的緊張感,其實會因接地氣而引發超乎常情的想像與社會回響,這是通俗劇生產需要的元素之一! 

蝶變纏身(國立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提供/攝影李玉琦)

編劇許仁豪以西方第一位女科學家——希帕提亞作為殉道的案例,恰如劇中影射,她凝視星空的眼神,不只追尋天體的運行,也映照出類似靈魂的軌跡。因為,她的天文學理性之光,讓宗教狂熱分子陷構她成為權力下的悲劇。本劇,以此作為戲劇性提問的命題,基因改造恰也因此在人類科學的突飛猛晉中,從科學與人性衝突的倫理,理出一項關於國際政治權力關係的脈絡。1970年代中期,季辛吉曾經發人深省地作過類似的發言:在二戰後冷戰對峙的衝突對峙中,西方對於世界的控制,甚至不必透過軍事權力的擴張,只要控制糧食便控制世界。因此,從某個意義而言,對「孟山都」提出批判性指控的論述與行動,很大部分指向的不僅僅是科學倫理的問題,而在於權力控制的問題。當然,基改所形成的食物種子由「孟山都種子銀行」全然控管的局勢,進一步影響印度農民的大量自殺身亡,理由僅僅為了收成無法償債,繼續陷入無錢買種子的悲劇漩渦中。

然則,以上的基改思辯,已然因為當今權力宰制關係,大幅度地從基改導致的糧食權力問題,轉作人類與生態如何在氣候變遷、生化基改與AI人工智能的衝擊下,回返創造免於毀滅的自然狀態,並從被吞噬的恐懼中,找回重新面對生存的途徑!不過,與時俱進,卻更令人反思戲劇表現與田野的辯證是什麼?在生態倡議的取徑中,美學有其殷切回返科幻與神話於現實的需求;這樣的路徑中,撲面而來的黃蝶,除了基因科學的倫理破壞之外,更形象的會是:基改對食物霸權的宰制,這是本劇未曾落實的戲劇表現!

這就闡明了,本劇為何結束於暗黑中射出的一道光;然而,這道光不也提問著:暗黑中的羞愧與脆弱⋯⋯通向的真實,如何在真實中被表現出來呢?這是很大的一項提問,就如怎樣的現實環境,其實影響與造就了怎樣的戲劇提問;而怎樣的戲劇提問,也影響和「通往」了怎樣的現實!然則,提問如何通向現實呢?這齣戲,有著這樣的企圖心,來自全體創意的編作,一如劇作的結局所言:萬物成住壞空,蝶化成光!這樣的結局描寫,引人深思!

《蝶變纏身》,提出劇場作為思辯入徑與方法,回到「人是病毒」或者「病毒是人」的終極挑戰中,當然是其來有自的;理由僅僅在於:觀眾內在殷切著這樣一道思索戲劇之於現實的光!

《蝶變纏身》

演出|國立中山大學劇場藝術系
時間|2025/11/22 14:30
地點|國立中山大學逸仙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
克里斯的解題演出流暢精細,台下無人離場,目不轉睛,直到關於直角三角形的證明成立。演員在五萬字劇本、近三小時演出的尾端,揮灑既惹麻煩也討喜的克里斯,獨有的執著和熱愛,並且維持其一致的乾淨感和少年感,在擦去成長陰霾後,更落落大方。
9月
15
2026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
戲尾聲唐三藏以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說詞作結,強化自我可以成為命運的主宰時,然而這般嚴肅的說教,和這齣戲整體的調性顯得偏離太快,對於這齣戲真正的主題意旨,就更難以言說,孩子是否能夠具體理解也可能存疑了
9月
11
2026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9月
1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