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的歸途《家裡沒男人》
1月
16
2015
家裡沒男人(愛慕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726次瀏覽
洪世謙(中山大學哲學研究所專任助理教授)

《家裡沒男人》是愛慕劇團的第二號作品,有別於第一號作品《渴求》,這部作品試圖更貼近地探問我們生存之處及生存之時代。本齣戲以強烈的曖昧性,雙重張力地讓觀眾既在劇中也在生活中,這種共在又脫離,使觀眾必須不斷地在觀眾/演員、家裡/劇場、觀看/移動(有五幕,觀眾必須隨著場景和演員一起上下樓)等處,隨時進行交錯卻又難以辨識的切換。相同地,這是一齣對於現代的嘲諷劇,深掘了人的現代處境和生存狀態,然而這樣的嘲諷,引發的不是笑聲,而是更多對於現代的悲傷。整齣戲無一不顯露出這種難以平衡的曖昧性。

先以這齣戲的原著來說,它所發生的時間和地點是統一後的德國。然而,透過了劇本改編,場景轉換為二十五年後的台灣,甚至是高雄的鹽埕區。劇中所描繪的現象,華隆工會抗爭、青年對未來的失落、一間間具有人味的小店舖不敵跨國連鎖企業、多數資源為少數人壟斷等,看似是台灣當前的現象,卻又是全世界正所共同面對的問題;以為是二十五年前所發生之事,卻是你我活生生的現實。

再從演出的場地來說,由於是一棟老舊未裝修的老房子,劇場就緊鄰喧囂的大馬路,因此,進到劇場之中,卻又彷彿置身家中。演出的同時,不時地傳來路旁呼嘯而過的車聲,看似說著台詞,卻又是觀眾們再熟悉不過的街坊鄰里、父女、情人間的對話。於是,觀眾們必須面臨著「在家中觀看戲劇」和「劇場在家中」的多重曖昧。

而這樣的曖昧性,也表現在這部戲名「家」、「裡」、「沒」、「男」、「人」五個字之中。

「家」,何處是家、何以是家呢?是惠琪那個存在但又已不復在的老店街廓?是力利用購物塞得無法整理,用以實驗分離的婚姻的那座牢籠/家嗎?是仁豪吶喊著「我能去哪裡?」卻經常參與發展諮詢、探訪鄰居生老病死的那個社區嗎?

「裡」,什麼是裡?什麼又是外呢?當露詩說話的同時,總是像幽靈般地存在於另一人內心的獨白。當力利舞動時,他手中所共舞的人偶,往往既是內又是外,外顯的人偶面無表情,但內心卻是瞬間流動過許多情緒,相對的,外顯的力利如此雀躍難以捉摸,但內心孤寂冷冽到需要隨時有個出口,不論是Max、惠琪還是克禮。克禮遠赴國外,卻發現了他喜愛的射箭以及所欲追尋的人生典範,他的出走,非但不是迷失,而是更確認自我,離開成了回返。然而,同樣是克禮,他的返家,走入了家中,卻發現這一切陌生到他無法理解,除了不斷重複他老調的經濟學、數據外,一切他所堅信的東西,顯得如此的無效、疏離、逃逸。一切在他的意料之外、掌控之外,不論露詩還是力利,克禮越是想將他/她們放到生命之中,就越是在克禮的生命之外。

「沒」,什麼是有,什麼又是無呢?故事發生的老街,生意冷淡,商家無法營業,一間間店舖被迫牽址或歇業,沒有客人的店面,是有還是無呢?克禮從坎培拉回來後,興奮地訴說著他在坎培拉有多少收穫,希望露詩要立定志向、善用時間,要努力按部就班實現願望,克禮精確地計算、掌控、規劃了一切,王克禮是有還是無呢?力利與Max相遇時的捷運站,總是人聲吵雜,光彩炫目,在熙熙攘攘之中,這充斥著人與感官刺激的城市,究竟是有還是無呢?

「男」,什麼是男呢?力利是男嗎?他/她與克禮的婚姻,是一段同志婚姻嗎?性別在婚姻中重要嗎?力利在面對克禮和Max時,真實的是他/她的慾望、情感,還是性別呢?

「人」,人是什麼?是吃飯聊天嗎?人是單一秩序和慣性生活嗎?人是需要有所依靠,或是,人需要拋空一切才能存活呢?人是活在過去與當下之中,還是人必須隨時朝向未來呢?人是獨活、是雙重或是多重無法區分呢?

第歐根尼因為被逐出城邦,他流亡因此成了哲學家,他無家可歸卻讓他因此四處為家,而當初驅逐他的人,在他看來卻是繼續監禁於城邦之中。《家裡沒男人》曖昧地讓所有人/非人/非非人、男/女/非男女以此為家。

《家裡沒男人》

演出|愛慕劇團
時間|2014/1/10 19:30
地點|院子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二十五年前的德國劇本毫無違和地與現代議題接軌,除了改編的巧妙,加上「90年代東西柏林合併時所面臨的危機與人性的恐慌」與台灣處境非常相似。(林子策)
2月
10
2015
他曾在以反共為宗旨的國家中生活,其後又不斷與那套敘事留下的幽靈交手。然而,連同滋養他的記憶一起抵達此刻的,還有衰老。曾經使反抗成為可能的時間,如今也在他的步行、停頓與起身之間,顯露催促生命的另一副面孔。
10月
26
2026
如前所述,《月亮雪酪》的文字與圖像均頗簡潔,卻因此保有諸多留白可供填補想像。這齣音樂劇的成功吸引人之處,就是在將原作立體化展演之餘,還能在留白處增生擴延更多妙趣橫溢的想像,任創意想像金燦燦地籠罩在舞台上發光。
10月
23
2026
回顧《HER》四部作品,四位編舞家選擇讓身體直面那些先於自身而來的容器——社會標準的鞋、無法言說的記憶、文化傳統的剛柔身段,以及父系家族所賦予的命名。她們讓身體直接套入、浸染、穿戴,在限制之中展開逼視。
10月
23
2026
整體而言,《蟲火》面對他者的生命經驗,沒有自詡為光源去照亮暗處,而是同等地將自身與觀者放置在被討論的位置,坦然承認距離與盲區,但也巧妙透過生態政治的比喻,在有限的視野裡,盡可能地去靠近並回應移民/工議題的複雜性,非常喜歡。
10月
23
2026
總體而言,一方面替換了傳統宏大敘事,另一方面聚焦人物的個別縮影,省思當代人對心靈富足的過度渴望。創劇團此次演出的重點亦不止步於舞台起落之間,更是外溢於舞台之外持續發生著的、不可共量且不可預期的各種情節。
10月
22
2026
比「獨角獸象徵什麼」更值得問的,或許是劇場如何使一個始終不出現的東西,藉由演員的身體、空間的空缺、聲音與觀看,變得比真正出現在舞台上的道具更加具體。
10月
19
2026
一段一段的手語獨白,雖然打上清楚的字幕,但重要的是從對手語與肢體的觀看中,體會聾人創作者及演員嘗試讓手語脫離單純的溝通功能,由它自身的肢體性延展而呈現出呼吸、節奏、韻律的流線感,不再僅是為了傳達具象的事物好讓對方知曉,也長出美的象徵,甚至可以說,正是這樣,構成了一個「語言」。
10月
16
2026
看診、候診、生產與照護等歷史線索,都是觀眾在進入診所前,可在策展社群貼文認識的場域背景。所以當空間的歷史本就是已知,而角色行動聚焦在重現診所的情境,小丑便難以發揮其探索未知的特性,表演也容易淪為空間史的動態展示。
10月
1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