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化與現實感的未竟之地《三個傻瓜》
7月
01
2025
三個傻瓜(果陀劇場提供/攝影劉人豪)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358次瀏覽

文 黃星達(政治大學傳播學院博士)

果陀劇場《三個傻瓜》改編自2009年印度寶萊塢經典《三個傻瓜》(3 Idiots),不僅具歷史意義,也面臨極高的轉譯門檻。如何在忠於原著精神的基礎上,透過文化在地化的重組,讓這部挑戰傳統教育體制故事與臺灣當代觀眾產生情感連結,無疑是一大挑戰。

本劇在視覺語彙的建構上可圈可點。運用多媒體設計巧妙構築虛實交錯的情境場域,結合AI轉化技術,使觀眾能更沉浸於場景敘事中。無論是拉加跳樓情節的空間感衝擊、阿漢與家人合影的溫情凝結,或藍丘將紙飛機射向艾琳娜的戲劇時刻,皆在視覺與情境連貫上拓展了舞台敘事的深度與層次。語言的多樣性與人物背景的多元性,更成為此次改編的一大亮點。劇中融入臺語、華語與英語等,呼應臺灣原生家庭語言使用的實況,也呈現出臺灣社會多元族群融合的現實與情感複合性。尤其臺語在多個溫馨或衝突場景中的運用,使人情味與地方色彩更加鮮明,為原著核心價值加入具體而動人的臺灣詮釋。

然而作為一部改音樂劇,真實性與戲劇張力的平衡困境著實不易克服,《三個傻瓜》的原作本身即有相當戲劇化的元素,而音樂劇形式更自然強化了「觀看」的成分,改編自多年前的教育現場困境,當下觀眾感受到的真實性本已進一步稀釋,加上主角身兼第一名學霸又反對體制、臨危不亂接生嬰兒、破解考卷防線等情節,角色光環過於理想化與生活經驗產生距離,難免削弱觀眾移情作用。這樣的安排固然提升戲劇可看性,但也讓「戲劇化」與「現實感」產生拉扯,失去在社會反思上更深的可能。尤其在音樂劇本來就傾向歌舞表演帶出情緒的型態,但在情節上的營造若失去真實作為底蘊,更加強化觀眾「觀賞」而非「對照」的經驗。

原電影對印度教育制度的批判,在當年確實產生強烈社會效應,但臺灣近十年來對填鴨式教育早已有諸多反思與制度修正中。因此本劇在重申「反填鴨、重創意」的立場時,略顯與當代現況脫節,未能觸及目前臺灣教育真正面臨的挑戰(如教育資源不均、升學壓力的轉向、多元升學的實踐問題等),且劇中人物因要反對教育體制,某些時候反而失去了作為學生的良好態度,恰恰反映臺灣現在需要被提升的道德倫理問題,而在劇中未能直接回應當代現況甚為可惜,也讓我們不斷思考劇中教育議題的再呈現:已過時還是尚未深化?接續更顯示劇中對價值觀的描繪略顯扁平,看似過於清楚地劃分對錯,卻忽略當代觀眾對「灰色地帶」的思辨需求。例如,主角偷取考卷卻因為協助院長女兒順利生產而被赦免,這種「功過相抵」的處理雖然具有戲劇效果,但也模糊了倫理界線,未能讓觀眾在善惡價值上獲得更深入的反思空間,雖現代戲劇與過去的教化戲劇已經不同,但以教育議題作為討論思辯範疇的戲劇處理,似未能忽略教育深化的討論層次。

不可否認,果陀劇場長年對人際情感脈絡的捕捉與處理相當成熟,從友情、愛情、親情到師生間的衝突與和解皆有溫度與節奏。音樂與舞蹈的安排亦充滿能動性,巧妙融合寶萊塢風格、街舞與當代表演元素,賦予這部作品鮮明的節奏感與視覺活力。然而,面對改編自十六年前、文化背景完全不同的原作,創作團隊需處理的不只是內容上的翻譯,更有時代精神與價值觀的轉化問題。如何在忠實原作與反映本地現況之間取得平衡,讓情節既不過度理想化,也不失真摯情感,仍是一場極具挑戰的創作冒險。

果陀劇場此次改編的《三個傻瓜》音樂劇在技術層面與表演張力上無疑展現出高水準的製作質感,也展現了團隊對經典文本的敬意與創意轉譯的野心。雖然在議題深度與現實感建構上仍有值得反思之處,但其對於在地文化的融合、情感層面的觸動與舞台語言的多元嘗試,仍值得肯定。但對於改變過去的國外經典電影,時空背景截然不同、所採戲劇形式亦轉換,要處理到盡善盡美,對誰都是一項難題與挑戰。


《三個傻瓜》

演出|果陀劇場
時間|2025/06/14 19: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 大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在這裡,是印度需要《三個傻瓜》,得以進入全球的標準化秩序之中,無論是寄望在劇中更為呈現「印度」的故事,或是打造模糊的「亞洲」,更或是希望更全面地在地化改編以致於可以看到「臺灣」
7月
08
2025
如果說故事的目的之一,是去逼近尚未被主流語言安置或收編的慾望與創傷,那麼當恐怖被加速,性/別暴力被個人化、心理化,《服妖之鑑》則弔詭地封閉了其試圖探勘的時代裂縫。
2月
24
2026
像是《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這樣一部帶有強烈議題的作品,既是折射出某個當代的現象,作為一種虛構中的歷史存留,同時也安放與紀錄著真實時間裡某種難以阻止的再次回歸。
2月
20
2026
這場戲不僅呈現了家族的裂痕,更召喚了我們在傳統家庭中那種為了維持表面和諧、避而不談的長久噤聲。它指認出,在那些慘白的記憶深處,那個不曾離去、始終與我們對峙著的身影,其實就是我們內心深處最脆弱,也最渴望被看見的對方。 
2月
10
2026
當臺灣同婚早已著陸,「U=U」亦成為公共衛生的科學共識,這樣的社會轉型反而為《叛》的再現帶來一種無形壓力:當HIV不再被視為即刻的死亡威脅,這些曾經尖銳的對白,究竟是成功長進了演員的肉身,還是在過度熟稔之下,轉化為一種表演慣性?
2月
06
2026
若要正面解讀《服妖之鑑》,那便是要求我們洞察袁凡生異裝癖的侷限,行事無法跨越黨國獨裁體制。換句話,若要服妖,引以為戒的正是公領域的匱缺,沒有發展成「穿越白恐」的抵抗或出逃的政治性。
2月
05
2026
這正是《下凡》有意思的地方,相比於不時於舞台上現身的無人機或用肯定有觀眾大作反應的青鳥作梗,它從存在溯推神話,把個體的生命軌跡寄寓於深時間;可這也是它斷裂的地方,因為這個哲學/存在的可能性沒有變成一個真正的戲劇衝突。
2月
03
2026
曉劇場讓人看見,所謂的「憂國」,或許不在於對國家的愚忠,而在於一個人願意為了心中的真理,將生命燃燒到何種純度?這種對「純度」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最稀缺的精神景觀。
1月
30
2026
蝶子身體的敞開是一種被生活反復撕開後的麻木與坦然,小花的追問是成長過程中必然會經歷的疑問。經血、精液與消失的嬰兒,構成了一條生命鏈:出生、欲望、創傷、流失,最終仍要繼續生活。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我們都會疼、會流血、會排泄、會被侵入、也會承載生命的真實。
1月
2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