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我們又回到失明的歷史當下《你說的我不相信》
7月
09
2025
你說的我不相信(烏犬劇場提供/攝影何曰昌)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441次瀏覽

文 白斐嵐(2025年度駐站評論人)

被濃霧深淵包圍的小島崗哨,你在這裡聽過無數鬼故事,有死去的鬼,也有活著的鬼,偷偷摸上岸取人命,於是你揮舞法劍為自己畫出結界。這時海面微光亮起,隱約人影閃現,似是求救,又怕是威脅。此刻,你會怎麼做?

又或者,跟著海波載浮載沉的滯悶船艙,你在這裡聽過太多有去無回的悲慘故事,逃離戰亂家鄉,只得把命運交給洋流海浪——包括你身體裡面正在孕育的另一條命。長途航行讓船客身心俱疲,顯然再也撐不了多久。這時岸上旗幟在霧中越隱若現,看似自由世界的小小灘頭,卻以驅離聲顯明敵意。此刻,你又會怎麼做?

誰想的到烏犬劇場以金門「三七事件」為題材的作品《你說的我不相信》,會如此吻合當前政治/社會現況。隨著來自鄰國的戰爭威脅日漸高漲,我們這曾經歲月靜好的小島國,如今再次興起一波由恐懼與生存本能驅動的敵我分界。以一齣戲動輒半年一年的製作期來說,或許純屬巧合(連首演都在世界難民日);但不可否認,這一切生存張力早已有跡可循。

作為某種生命共同體的我們,一邊對遠方島嶼遭遇強權勢力奪取表示憂心,卻又害怕伸出援手支持的移民/難民,會不會竟是侵略者的另一種詭計;全球疫情短暫激起將外來者等同傳染病的疑慮;直到最近(不過就這幾個禮拜之內的事),戰爭局勢升溫,任何形跡可疑、說著他鄉口音的人們,都讓旁人變得多疑。對於未知的生存恐懼,既是理所當然,卻也生出另一種恐懼——對於這種恐懼會引領我們去那裡的恐懼。

《你說的我不相信》劇中重現的三七事件,便是此種恐懼最貼切的表現。三七事件發生於1987年,又稱烈嶼屠殺或東崗慘案,為戒嚴時期一艘越南難民船駛向金門請求庇護,被驅離後又因機件故障迷航入灣,卻遭金門駐軍射殺的慘劇。駐軍面對手無寸鐵的難民(其中有孕婦、有老少),甚至又補了幾槍致人於死,事後就地掩埋未曾上報,足證明這是一場屠殺而非誤殺。此外,此事件相隔數十年,才由監察院重啟調查,並於2020年發布報告,並揭露更多類似案例,成為轉型正義不得不面對的歷史傷痕。

《你說的我不相信》為烏犬劇團繼2024年《神去不了的世界》之後推出的戰爭系列二部曲。若將更早之前探討青少年毒品問題的《麻嗨猴》納入討論,可說這些年都在處理戰爭相關的創傷與療癒——無論是捲入殖民帝國征服戰爭的部落島民,或是當代社會面對龐大組織網絡的毒品戰爭。此次作品聚焦因戰爭出走的難民,更因交戰狀態而喪命。

然而,這幾齣同由王少君編劇、彭子玲導演的作品,並不具體重現歷史或事件本身,而以演員進出角色的「扮演」特質,強調某種對於事件的重新回望與詮釋。此外,相較前兩齣戲從角色開展錯綜複雜的事件脈絡,此次《你說的我不相信》顯然刻意單純處理。除了開場兩位女演員以數艘紅色小船,簡單闡述越戰結束的時代背景與難民處境,大部分場景皆發生在命定的那一刻——或說,關於那一刻不斷重現的記憶。

你說的我不相信(烏犬劇場提供/攝影何曰昌)

延續烏犬劇場戰爭系列作品,總以關鍵物件點題。《你說的我不相信》舞台除了紅色小船,還有檔案文件,像是回溯歷史的調查真相,也是失去用處的身分證明,以及編織串起的衣物,是牽扯的人命。並以「母親為腹中胎兒編織」的家庭意象,讓為人父、為人夫的哨兵,與求救的難民孕婦產生情感連結(更準確來說,是前者事後的單向連結,因後者以不幸身亡)。

不過,劇中更讓我印象深刻、也略感困擾的,其實是舞台上的空曠與模糊。當兩名男演員套上軍服,回到站哨時的記憶場景,除了他們所處的平台,台上大部分空間刻意空出,留下兩名飾演越南難民的女演員退居舞台打開後的深處,位處遙遠的昏暗中,讓人看不清也識不明(恰也呼應駐軍射出第二槍時,以「眼睛在那一刻忽然瞎了」,作為誤殺的藉口)。此處的空間選擇,與其說是深入創傷核心,反倒更像是帶著觀眾卸下某種後見之明,回到當下一切都是朦朧未知的情境:看著孕婦難民為了腹中孩子,鼓起極大勇氣向前靠近,背後拖著那串衣服象徵的生命;站崗士兵只敢站在「結界」之內,念符對抗未知的步步進逼。

這片空曠朦朧的未知恐懼,更藉由劇中細緻的聲音設計增添心理壓力。砲聲轟轟像是心跳回音,是揮之不去的枉死幽魂,也是陷入自我懷疑的記憶。在此疊合歷史與當下。也因此,與其說《你說的我不相信》談論被掩藏的歷史,更像是因歷史而觸發的記憶,藉由演員一再重複扮演,呈現「開槍那瞬間」的角色演繹與心境模擬。

若想要看到如前作《神去不了的世界》或《麻嗨猴》抽絲剝繭,來回翻轉辯證,直指權力關係玩弄的小人物處境,或許會略感失望。取材自真實事件以及事件本身的悲劇性質,也使《你說的我不相信》不像前兩作得以揉雜虛構,因而少了些調度情緒與表演變化的空間,使得意象雖顯詩意,卻似也一同困在迷霧海洋般的記憶裡。即便如此,《你說的我不相信》依然為雙方角色賦予更多人性——非指人道,而是行動背後隨著時間推移,參雜未知、恐懼、衝動、悔恨的心理狀態。最後,無論生者或亡者,都是沒有選擇地來到這裡。

《你說的我不相信》無從提供解答,似也無意拼湊大時代歷史,像是證明這不(只)是一齣直視過往罪惡與傷痕的作品。事件並未過去,我們似乎又回到了子彈將設未射的時間點,沒人知道它會射向哪裡。

《你說的我不相信》

演出|烏犬劇場
時間|2025/06/20 19:30
地點|臺灣大學藝文中心 遊心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齣戲,潛在著對戰爭的譴責,因為潛在,所以深刻地內化了戰爭難民的人道關切;然則,進一步呢?如何探究戰爭何以發生?並從民眾的觀點出發,追問戰爭難民流離失所以後,將何去何從?
7月
01
2025
他的存在彷彿只由手機訊息驅動,沒有刺激,就沒有行動。這個設定帶出的問題是,如果主體本身已空洞化,沒有展露傳統意義上以自主性與意志為核心的「人性」,那麼企業究竟從他身上換取或剝奪了什麼嗎?
4月
21
2026
《美好如此.美好》更趨近於新版的《美好如此》,在沒太大變動的劇情框架下,進一步從情節、節奏等面向的「緊」與「鬆」,發揮王靖惇對「通俗劇」的拿捏與實踐。
4月
16
2026
當這些和解去除了政治議程,其本質便是空洞的;被召喚的三個女性身份,更像是僅作為服務中產階級面對生離死別的心靈成長。編導強行賦予的寬恕與和解,在缺乏對結構性困境的深究下,終究氛圍滿溢卻也空洞不已。
4月
16
2026
當語言、身體與記憶不再穩定對應,「被佔據」便不只是戲劇設定,而成為整體觀看經驗的基調——所謂驅魔,或許從一開始便不只是針對魑魅魍魎,而是關乎如何面對那些早已內化於自身的歷史與語言。
4月
16
2026
人狐畸戀作為一個隱喻,如果只停留在個人欲望的層次,人性獸性的辯證,會不會因此而流於陳腔?董悟會對動物做出「人只會對人做的事」,或者對人做出「人只會對動物做的事」,只因他個人的偏執,還是即使高度發展文明都無法根除的人性本色?是個人的沈淪,還是集體的病徵?
4月
16
2026
這段劇情,透過疊合了不同角色在面對不同情境下,對花崗靖子說出的同樣話語而呈現。同樣的話語,在不同語境下,呈現截然不同的意義,反覆拷問著靖子的良知。
4月
13
2026
雖說從文學作品到舞台劇的節目冊,強調的皆是邏輯與科學皆無法解釋的愛情,但筆者認為,舞台劇也在湯川學(下稱湯川)與石神二人關係的面向上,給出了屬於劇場的力量與撼動。湯川在逐步逼近真相的過程中,那種「愈理解反而愈難理解」的惋惜,透過台詞與肢體被放大為一種難以描述的覺知
4月
13
2026
透過聲音媒材與日常情境的形式,作品發展出一套與制度討價還價、且讓移工主體自述的可能路徑。因此,儘管作品整體小巧簡單,且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但其切入路徑與具有顛覆性的潛力仍然值得期許。
4月
0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