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製作下部落聲音的傳遞《桑布伊演唱會》

劉悉達 (專案評論人)

音樂
2019-06-14
演出
桑布伊
時間
2019/04/12 19:30
地點
國家戲劇院

2017年,文化部訂定「推廣文化平權補助要點」,目標載明「促進各族群及不同對象平等的文化近用權利,培植藝文人口,以鼓勵平等參與文化活動為目標,致力彌平文化落差。」國家兩廳院藝術總監劉怡汝上任以來的第一場臺灣國際藝術節(TIFA),亦強調「文化平權」的主張,除了在軟、硬體服務上提升多元以服務不同需求觀眾,在節目的規劃與選擇上,提出四個關鍵字:天賦、啟發、觀看未來以及驚艷。若論原民音樂登上TIFA舞台,早在2010即有原舞者《阿美族年祭歌舞》在兩廳院藝文廣場上以濃縮的年祭樂舞代表祈福,近三年則有《念念古調》、《太陽的女兒》、《詩乃伊》登上舞台,極力以原民古謠承載文化。在考量「文化平權」主張及「觀看未來」概念下,於《Yaangad》(椏幹)專輯中嘗試以電音結合歌謠而獲得金曲獎肯定的桑布伊,確實是不二人選。

2000年以後的原住民音樂開始走向多元,從音樂風格角度看,出現了古謠新唱的紀曉君、風格多元而情感細緻的陳建年等,而獨立音樂的崛起更為原民創作注入活水,結合社運凝聚土地意識的巴奈、以母語創作傳達阿美族生活視野的Suming舒米恩,以及許多知名或不知名的獨立樂團,有越來越多以抒發原住民主體意識、建立土地認同與回歸部落藝術形式的音樂創作發生。桑布伊即是其中特別的一位。來自卑南族卡地布的他,長期專注於古謠的學習與傳唱,在醞釀十年、初試啼聲的專輯《Dalan》(路)裡面,他保留較多的古調與族人合唱,同時創造新的旋律,編曲上有與弦樂團合作的磅礡歌曲,也有使用原民傳統樂器如口簧琴、鼻笛做伴奏的歌曲,聽來是相對傳統而完整的原民部落音樂。到了專輯《Yaangad》,再進一步運用更多的電子聲響、打擊樂器帶來的新節奏做編曲,讓專輯原有的部落味道之外增添了一份新意與突破,在傳統與創新間得到平衡的《Yaangad》一舉拿下金曲年度專輯獎。

整場表演從回憶開始,投影螢幕出現二十七年前桑布伊跟隨族中的老前輩到兩廳院獻唱的畫面,除了串起桑布伊與兩廳院空間的意義,也牽連起桑布伊與族人的情誼與關係,並建立起觀眾對於卑南音樂的想像。如同舞台的主視覺——由六萬條細繩手編出九尺的樹,整場節目的段落分為根、幹、葉三部分。先登場的「根」由桑布伊獨唱〈Yaangad〉(椏幹)開始,其飽滿而具有穿透力的聲音一開始就抓住觀眾的耳朵,特殊的音色嶄露無遺,精神宏亮中卻又帶著一點滄桑的雜質,彷彿厚實的土壤中留著縫隙,好讓滋養的水與空氣流過,其現場音色與音準發揮自不在言下。比起錄音版本,加入部落傳統即興的吆喝,以及現場二十名卑南族及排灣族青年一字排開,以卑南族常見的領唱加齊唱、一人對群體的應答演唱,更加忠實全面的呈現部落傳統歌謠歌唱形式。因傳統知本部落的少年祭與一般歌舞的歌謠皆是單旋律音樂無和聲應用,在演唱上相當樸實而未經矯飾,加上歡呼聲,令人感受卑南部落青年的精神與活力,這個段落就有如樹木的根穩穩扎實的抓在地上,是個有力的開頭。在「幹」的段落,以張惠妹的祈禱文開始,接著演唱較抒情的〈Sadeku na senan〉(溫暖的光)與〈Dalan〉(路),並邀請六位卑南族女青年合唱歌曲〈Zemawa〉(分享)、〈Verelruwan〉(森谷地),雖同是單旋律的應答形式齊唱,但加入女聲的音色讓歌曲聽起來較豐富且溫潤。「幹」的最末則與卑南族南王部落的歌手紀曉君合唱祖先的歌,不同於「根」段落的直接,桑布伊的嗓音在這段展現了較多轉折,使用的音域更廣,聲音中的情緒也更多。他與觀眾分享,卑南族為母系社會,這個段落如同部落的女性像樹的「幹」一樣撐起家,也是表演裡一個溫柔的中繼站。

在「幹」與「葉」的段落間,以布拉瑞揚舞團的舞者帶來的現代舞進行串聯,而後桑布伊再度出場於舞台深處,這也才露出舞台上的第二顆樹;但,設計受限於國家戲劇院場地較窄且高,在四樓的觀眾視野上是看不到桑布伊的,反而因為角度的關係看得見舞台上的表演者進入後場或即將上台。「葉」段落仍是以桑布伊的獨唱揭開,再與部落青年、女青年搭配著原民傳統舞蹈,合唱氣氛歡快的〈Pinusiya〉(凱旋歌)與〈Yogosiyoshi〉(慶豐收),最後表演結束在觀眾一起站立舞蹈的〈Malikasaw〉(快樂搖擺)中。全段落透過觀眾互動,及桑布伊時而詼諧時而感性的歌曲介紹,試圖將原民的生活哲學以及他自己的思考結果完整表達,也正正呼應著樹的開枝散「葉」。「葉」段落的調性整體而言是歡快、熱鬧的,不過仍有以卑南古調為曲、卑南族語填詞,融合傳統與基督信仰的歌曲〈Kianum〉(求你垂憐)。在桑布伊低聲如懺悔禱告的唸詞外,由他吹奏的鼻笛,搭配吉他和弦及大提琴旋律,讓歌曲聽來更肅穆、綿延而沉靜,似乎提醒著在享受自然與信仰的恩賜時,也不能缺少自省與謙卑。慢歌在節目的編排節奏上是一個巧思。

這場演唱會的現場樂團演出,大致上跟隨著錄音版本編曲,在每首歌編曲差異下,歌者的聲音表現也自然受到影響。如《椏幹》專輯中,以編曲較單純的〈Yaangad〉(椏幹)與大量電子聲響編曲的〈Na milu’ em〉(生命的力量)比較,桑布伊在〈椏幹〉展現的轉音技巧與聲音力度就截然不同,這些專輯中的聲響創新在母語傳唱的作用恰當與否,並不在現場表演評論的範圍。比較感到突兀的是,在一些卑南族「傳統歌謠」的演出中,現場仍然採取複雜的編曲,最明顯展現在演唱〈Hoiyan Hoiyan〉(青年之歌),桑布伊與青年們唱歌時,複雜的打擊樂聲削弱了歌者的力度,間奏時的合成器鍵盤更是按出尖銳且單一的聲音,讓整首歌的氣氛呈現稍微矛盾;〈Yogosiyoshi〉(慶豐收)也有相似狀況,在鼓點步步進逼下整首歌失去了豐收的從容。筆者認為,這是因為知本部落的歌謠多為單拍子且為一字一音,合唱時聽來相當樸實亦具有凝聚力,但在加入西洋樂器伴奏,例如爵士鼓在編曲上套用進小節的格律後,歌曲聽起來就會有輕重拍之分,而讓歌曲感覺過於輕快,失去些莊重感。

在流行音樂演唱會公司大製作下的基本款,無外乎編制完整的樂團,至於找來張惠妹唸祈禱詩、紀曉君擔任演唱會嘉賓亦是標準配備;在演唱會追求娛樂化的商業模式下,整場加入西方樂器使得「世界音樂化」是必然,對原住民音樂的推廣與延續也未嘗不是一個契機。其實,在「個人」演唱會的規格及名目下,這場演出實無可挑剔,有著完整的根、幹、葉主題企劃,以及細緻的舞台設計,加上桑布伊得天獨厚的歌嗓。表演中,桑布伊亦使用原民傳統樂器口簧琴及鼻笛演奏,搭配九人現場樂團,又有大群原民優秀歌者合唱及舞蹈,更有布拉瑞揚舞團的舞者以狂野的身體姿態帶來的震撼橋段,曲目安排又能扣緊主題,還有難得的兩廳院觀眾齊唱齊舞,整場演出無疑地多元且豐富。除了給予觀眾聽覺上的洗禮,更在桑布伊時而幽默時而感性的妙語如珠下,增加現場觀眾對於原民文化的認知。

在古謠中加入新的配器與聲響,則是力求以新的音樂手法發揮古謠的特質,如節目單上所寫「桑布伊的歌聲所傳達的,是一個純粹與原始的概念」,桑布伊與其他族人的歌聲仍是主旋律,結合西方樂團或是嘗試其他樂器的搭配組合,目的是使尚不熟悉部落音樂的聽眾,能在傳統與創新的折衷下欣賞原民的天籟之聲。然而若以TIFA的「文化平權」出發,筆者則有額外感觸,例如桑布伊彈奏「月琴」,搭配台灣廟會場景會出現的鼓聲演出歌曲〈Biang Biang〉(月情)時,他說此曲的創作是為了提醒台灣的各個族群應該互相尊重,這樣以音樂融合連結起台灣現況頗有特殊意義,但文化的交流必須站在對等的位置,而原民長期屬於台灣弱勢邊緣的事實中,原民之聲在加入西方樂器、異文化樂器的「世界音樂化」、「演唱會形式娛樂化」後,稀釋掉的是什麼?又三場表演後在觀眾心中發酵的是什麼?在商業邏輯下試圖以新聲響觸及更多視聽觀眾的目的時,族群的原始之聲如何更恰當的保留傳唱。對筆者而言,這場演出即是原民音樂在主流音樂市場發展中的課題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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