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驗的進階想像《湳湳自語》、《保一總動員》

黃馨儀 (特約評論人)

其他
2019-09-30

《湳湳自語》
演出:原型樂園
時間:2019/09/07 11:00
地點:桃園大湳森林公園E1

《保一總動員》
演出:原型樂園
時間:2019/09/08 11:00
地點:桃園大湳森林公園E1及部分園區

文 黃馨儀(特約評論人)

原型樂園在2019年桃園地景藝術節開幕的週末,連番推出兩檔參與式劇場作品:一是以現為「大湳森林公園」的前身「保一總隊營區」為主題的《保一總動員》,一為承接現有「森林公園」生態面相,討論後續發展的《湳湳自語》。兩檔作品也因應主題選擇了不同的參與策略,但也不約而同的替觀看者設定了「角色」,企圖以此讓觀看者更靠近這塊園區的過去與未來。

從自語到置與

《湳湳自語》可說是個貪心的作品。原定一小時的演出時間,主創者林岳德試圖先以口述錄音、實驗者的生態船與植栽,帶出大湳森林公園豐富的生態性,以及自日治時期開始、乃至國民政府保一總隊的園區發展脈絡──因為警政園區的禁制屬性,也陰錯陽差地讓曾為沼澤地的此處保留了獨特的生態特色。然而很可惜的是,口述音檔的收音處理不夠完善,使得受訪者難免不清楚的咬字文句更加不清楚;現場播放的音響設在場後,也讓聽覺接收有點吃力,許多內容實無法有效接收。

 

湳湳自語(原型樂園提供/攝影鄭能火)
湳湳自語(原型樂園提供/攝影鄭能火)

在「前情提要」後,觀演者被蒙上眼睛,分隊在黑暗中走過探索。這段與陌生人一起的黑暗移動其實是有趣的,尤其是會實際踩上土壤、感受到空間氣味的轉變、營造步入森林的想像,喚回走入大湳的身體經驗。只可惜這一段的探索很短暫,參與者才剛進入情境,便猛地離開了森林的感官感受,進入「會議現場」。

這個過程其實是斷裂的,作為觀演者,其實全然未準備好要被施予角色進行「參與」。一瞬間,作為觀眾的我們成為了「委員」,在2046年要針對大湳森林公園這塊用地的發展提案討論,決定是否興建社區運動中心(預算三億)、文化園區(預算二十億)、社會住宅(預算一百億)或是省道(預算二十億)與捷運(預算四百億)。

審議過程只有三十分鐘,絕對無法完成如此龐雜的審議討論,而一切又都得「照程序走」,對所有提案進行表決,無法有整併、調換程序與異動。【1】而「我們身處於2046年」之設定,也無法具體。在空間上,所處場域即是老舊的保一建築,使人無法沉浸於未來想像;在認知上,作為對於大湳的現在都不夠了解的我們,又如何將自己設定往未來?

是體驗還是參與?

對比《湳湳自語》的貪心,《保一總動員》的概念就清楚簡單許多。每一個觀演者入場前即會得到不同的編隊編號,並被發放耳機,在入場後簽署入隊同意書,成為1994年受訓的「保一總隊」的一員。

在三位小隊長輪番發言、訓練的過程中,我們會知道1950年、承接日治時期所設立的保一總隊的任務脈絡,以及在任務中去除個人,以「我們」為出發的行動原則與意義。除非死亡,否則不會也不該成為英雄,榮耀是歸於全體隊員。

而後,各個小隊分批接受防衛、移動、持盾等集體訓練,在這過程中,亦會一再感受到「集體」之重要,以及訓練對個人的保護增強,而當個人鍛鍊完成也才能鞏固群體。成為「我們」,是最安全的必須,即使有些許的荒謬。過程中,耳機會傳來隊長的指令;行進間,則會有另一女聲帶領思考──來到保一服勤者的經濟脈絡、訓練過程單純服從的感受、從權威體制過渡到民主體制,保一警察鎮壓遊行上的轉換困難──如果已經熟悉了國家制度的權力服從與群體建構,又怎麼能理解民主裡的個人意識、共同決策呢?

在《保一總動員》中,「角色」似乎是有空隙的,雖然沒有被迫得成為,但卻也是成為了。入場前,當隊長威嚴地迎接、看到場內入座整齊的人,我與同行者便立即停下腳步、退至場外,直至最後一刻才入場──我們已經敏銳地察覺到,進去,便等於要交出自己的自由,以及服從權力。在這樣的脈絡之下,過程中我也不斷思考著:我一定要「成為」保一員警,才能理解嗎?以「成為」作為「體驗」,這和「參與」的差異在哪裡?【2】在這之中,我得要交出多少權力?

當我在想著以及想脫離「警察」角色時,卻也同時感受著一般民眾(非習於劇場活動的觀眾)的「入戲」,尤其當我們穿著警察背心在園區中,移動確實成為了巡邏,所有的操練也形成了景觀。服從與規訓,好像已經太過日常,日常到很容易允許自己成為這個樣子。

所有任務完成,巡回原點時,耳機開始撥放創作對過去保一員警的錄音訪談,甚至有面對員警的遊行抗議者。聽著他們的聲音,走在已經開放的、充滿參與地景藝術節的親子遊客之中,一切似乎很格格不入──在這一刻,我們好像成為了不合時宜的遊魂,走不回敘事的空間;或也是一種,維持現狀所必要的名目。

 

保一總動員(原型樂園提供/攝影鄭能火)
保一總動員(原型樂園提供/攝影鄭能火)

Pablo Helguera以「行為」作為社會參與藝術的一個關鍵概念:「藝術創作所能提供的並不只在於精準的再現,而是讓解讀複雜化,好讓我們有可能發現並重新提問。只有當我們將自身置於那些懸而未定的位置,並堅持把他們轉變為具體經驗時,那些間隙才會成為意義之所在。」【3】原型樂園創團以來的創作都極重視表演、空間、媒材、觀演互動的探索與實驗,由此次的兩個作品中,亦可見其企圖。尤其在以常民觀眾為主的地景藝術節中,《湳湳自語》及《保一總動員》就筆者現場觀察,皆給予一般觀眾突破框架的觀演體驗,二作也確實藉由體驗創造有趣的間隙。只是在「藝術參與」之下,怎麼能從體驗性過渡到更深刻、真正賦予觀演者權力的參與,在縫隙中鑲嵌、進而能產生動能?或許是將邁入第十個年頭的原型樂園下一階段可進一步探索的。

註釋
1、筆者所在場次,有「委員」建議要將提高預算,將社區運動中心升格成國際運動中心、整併文創園區與社會住宅兩個提案,讓住宅機能完足等,都被主持人擱置與延後,某種意義上降低了現場討論與想像的發展空間。
2、《湳湳自語》及《保一總動員》在地景藝術節的文宣上都被標記為「藝術參與」,後者又為「參與式劇場」。
3、引自Pablo Helguera著,吳岱融、蘇瑤華譯:《社會參與藝術的十個關鍵字》(臺北:國立臺北藝術大學,2018年),頁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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