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蔓不枝,善靈再生《女誡扇》
6月
11
2013
女誡扇(南島十八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303次瀏覽
張輯米(劇場工作者)

《女誡扇》是王瑋廉繼2010年在烏山頭水庫前演出的《烏山頭之愛》再次挑戰環境的劇場作品。延續前作,依然是環繞在土地與人。這次在台南的安平樹屋演出,難度絕對不亞於烏山頭水庫。在這個空間裡面,一切的一切都有別於傳統黑箱劇場。味道、空氣、光線以及聲音都是具有生命的,無法被操控成為人們想要的環境,而是順著環境長出人味。

安平樹屋原本是清朝一間英商德記洋行的倉庫,後來沒落被臺鹽接手之後,任其荒廢,整棟倉庫竟然被榕樹穿越,每座牆都像是有血脈地緊緊守護著,一條條枝蔓也垂下如髮絲。抬頭看,月光透過綠色的榕葉,滲出一點點幽然的青。如此,成為了一座現代奇景。看著臺南安平樹屋,似乎能夠看見現今尚未建設,卻是數百千年後的台北六本木。

劇情是講述西元1920年的一個日本記者佐藤晴夫,與臺灣好友沈世民一同出遊安平廢港,而偶然進入了一間廢大宅,卻聽見女人的聲音,兩人告訴了路邊阿婆,阿婆卻說那聲音是「惡靈的聲音」,因而道出200年前臺中葫蘆屯的孿生兄弟沈豪、沈傑,因為勾結地方政府,侵占他人田產致富,將一名老寡婦活活地犁死混土埋。沈傑甚至害死親生哥哥沈豪,兩名知悉內情的長工都逃離沈家。沈傑的子孫遷至臺南安平從商後,卻因一場颱風使得沈家一夕敗亡,留下瘋女沈曼活活餓死在大宅床上。

佐藤不信亡靈說,因而要與沈世民重新調查廢大宅。卻在二樓的床上發現了一把題上「不蔓不枝」的女用摺扇,數日後就傳出一名男子白英歌在廢大宅上吊。佐藤繼續調查才知道,原來白英歌是黃家丫鬟黃李醜的男友,而白英歌也是200年前沈家逃命長工之一的子孫。黃家老爺因為利益關係將黃李醜賣給日本人,因此將白英歌勒死,偽裝成上吊,甚至最後還要黃李醜吃下一盤鴉片當作自殺死去。

演出將空間一分為二,一為廢大宅外,一為廢大宅內。觀眾經過鐵製的走道進入第一個空間,其入場的風景儼然已為這亡靈訴說許多。而第一個空間卻有相當多的空間變化,時而港口,時而街道,時而暗室,讓觀眾會很想觀看廢大宅內到底有何秘密。在前半小時的古代劇情之後,讓觀眾真正進入第二個空間,廢大宅。

有別於第一個空間的潮濕悶熱,第二個空間非常涼爽,涼到像是陰風。觀眾可以從縷空的屋頂看到另一個空間,就像是廢大宅的二樓一樣。因此,在下半段的戲當中,佐藤、沈世民在一樓,幽會的黃李醜、白英歌在二樓。觀眾同時觀看到雙方的行動,其緊張感與張力非常強烈,連觀眾的呼吸好像都會攪局。而廢大宅的屋頂也早已被榕樹佈滿,只能隱約看見藉著「樹葉色片」透入的光線,莫怪乎鬼片都是用綠光造成的陰森感覺。

因為南島十八劇團大部分都是女性演員的緣故,大部分的演員幾乎一人分飾多角,甚至還有女扮男裝,以及男扮女裝的出現。但是並不影響觀看感受,甚至相當精彩。

而劇中有一幕幾乎全程閩南語發音,其餘的則為國語(北京話)。在當時的日據時代背景來看,日語也就是相當於現在的國語,畢竟普通話也不是當時臺灣的原生語言,當年也都是經過殖民,經過教育的。只是《女誡扇》在語言上雖使用了閩南語、國語做出了時代區隔,卻無更細緻地區分,以致時而日語、時而國語,而間接造成筆者進入時代情境的疏離感。

另外,在廢大宅外的觀眾席設置實在很不友善,筆者坐在第三排,卻因地勢的關係,高度比第二排還低。在前半場有許多地方根本看不到。這是筆者覺得影響觀看品質很大的地方,連看都看不到的戲,該如何是好?

而就劇本上來看,雖然有些地方的轉折稍嫌生硬,例如佐藤要進黃宅找大小姐時,下一幕卻硬是轉至黃老爺與黃李醜的談話。筆者帶著前一幕的疑問,硬是開啟新的一幕。但是,大致來說是瑕不掩瑜,以往鮮少撰寫通俗劇本的編劇林文尹,這次的《女誡扇》卻與王瑋廉合作的相當完美。

由於演出前一場大雨,地面一片泥濘,甚至燈光控臺完全失靈,延遲了許久,導演王瑋廉走出來告訴觀眾,今天燈控臺無法運作,燈光也將無法完整呈現。筆者還看到燈光人員用錫箔紙,把地燈緩緩蓋下又再拉上以調節光線明暗。整個劇組沒有因此而取消演出,反而用最精簡的設備做出了據說截然不同的燈光,導演說這就是他夢想中真正的劇場。如同本文一開始提到的,今天這部戲不但無法控制,而且完完全全順著環境長出了人味。

然而,「不蔓不枝」在安平樹屋這個空間說出來,真是相當耐人尋味。在一個既蔓且枝的樹屋底下,深藏著一個不蔓不枝的故事。而筆者想像著,這《女誡扇》的「女」即是柔弱、即是大地,如同戲中時而出現的白衣女孩,她承接著人們的張狂。張狂終究老去,屋瓦終究破敗。這蔓枝或許曾經被剪斷,但是根卻不會消失,終有一天還是會生出新的生命。

如同劇中死去的人都不是壞人,反而是最底層的良民、眷侶。或許當活著就是地獄時,對於惡者最大的懲罰正是活著。而這也才是這個世界的真貌,那些英雄、正義從來就不存在,真正的幸福是死,真正的天堂是死,只有死才能孕育出真正的生。若說劇中的好人都死了,不妨說他們都上天堂了吧....

《女誡扇》

演出|南島十八劇團
時間|2013/05/19  19:30
地點|台南市安平樹屋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部自死亡始,將許多人的死亡收摺於一則離奇故事裡的作品,導演時常運用二樓棧道、牆後的空間調度各種暴力場景,此舉強化觀眾「窺視」的心理是其一,另一個更重要的解讀是,那些暴力場景猶如深埋於表相的內裡。(薛西)
5月
30
2013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戲尾聲唐三藏以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說詞作結,強化自我可以成為命運的主宰時,然而這般嚴肅的說教,和這齣戲整體的調性顯得偏離太快,對於這齣戲真正的主題意旨,就更難以言說,孩子是否能夠具體理解也可能存疑了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9月
10
2026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9月
08
2026
導演在這場軍國神轎降靈的安排,號召了全場觀眾一同進入與崇拜之時,(下)意識地釋放了當今日本仍毫無遲疑地相信臺灣與其應該站在同樣的立場。無論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有多麼曖昧與複雜,在自動地與如此「自信地」抹除被殖民者的位置、記憶與經驗,我無法苟同。
9月
0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