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跳舞《風景中的變奏》

楊純純 (社會人士)

舞蹈
2021-05-18
演出
龜之劇場
時間
2021/04/10 19:30
地點
宜蘭演藝廳

《風景中的變奏》是宜蘭在地表演團隊「龜之劇場」2021年的新作,內容主要包括三位新銳編舞家不同的主題作品,透過團長、也是身為宜蘭人的蔡佳君的發想串聯,邀請另外兩位同樣宜蘭出身的簡雅慧、陳逸恩,共同回到家鄉宜蘭進行作品發表,演繹心中各自的風景。

上半場的兩支舞碼分別是簡雅慧的〈F__LL〉,與陳逸恩的〈眼淚、暴力、皮膚- Tears, Violence, Skin〉。節目單上寫著:「〈F__LL〉⋯⋯標題的底線空缺,要填上U或A,是留給自己的選擇題」。演出以四位舞者與四個物件(長方形板子)的互動為主要呈現方式,幾近乾淨的舞臺則提供觀者無窮的想像空間:可以是與生老病死的對話,也可以是與愛恨嗔癡的共舞,而這些都是人生旅程中必經的各種階段。貫穿其中的是清新潔淨的琴音,隨之而來的海潮聲,於是也呼應了是作品名稱〈F__LL〉空缺背後的自我造句:盈滿或失落,秋天或墜落,都是生命中不斷追尋的題目與方向。作品中舞者時而親近板子、時而推開,時而需要、又時而退卻,表現出人生中不斷的課題練習。

音樂上安定的節奏音律,優雅而美好,引領舞者在嘗試面對自我(或說與身心的對話)。而後段表演中,舞者穿上長裙後的一小段的旋轉舞姿,以及彼此間的互動,宛如向對方提問,也如自我詰問,彷彿帶入如「蘇菲旋轉」【1】式的自我提昇,以及自我覺察,從身體的覺知到靜心的沈澱,擁抱了內心的小宇宙,也填補了收密命路徑中對未知的空缺。

而三十歲的陳逸恩曾為「雲門2」的舞者,也是小事製作團員,不僅隨團征戰國內外大小演出,也接受下一個編舞計畫、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新人新視野專案等數個臺灣青年創作平台獎助,2018 年更獲得文化部駐村計畫前往巴黎交流,演出與創作經驗豐富,更在跨領域跨文化累積不少能量。這次他首度在家鄉舞臺發表的舞蹈小品〈眼淚、暴力、皮膚- Tears, Violence, Skin〉,看似深具當代行動表現藝術式的主題,卻令人驚喜其幽默戲謔中展現出驚人的能量。

編舞家以水為中心符號,表現宜蘭與水之間密不可分的愛恨情仇關係,一如主持人所言:雨/水已經滲入宜蘭人的身體感卻不自知。舞者服裝上的表現一開始就已經讓人發笑,一直縈繞在劇場內的沒關緊的滴水聲,滴滴答答不想停止的雨水聲,那些缺水的緊張感,或雨水不停的煩膩感,應該都是只有宜蘭人才能心領神會的身體密碼,舞者以誇張滑稽但又放鬆自然的肢體表現,默契十足的演繹一場人類和水之間的拉扯。「雨」神同行是宜蘭人再熟悉不過的日常風景,而高矮胖瘦皆俱的舞者們,在編舞家的引領下,身體所展現出的姿態,竟顯得可愛又美好。再者,透過舞者們與重達六公斤水瓶的追逐與共舞,更是巧妙展現身體與物件之間存在的連結,在厚重的實象中,讓暴力顯得輕盈且又無所不在。編舞者以導演的視角,融入對家鄉的觀察,把宜蘭和水的故事,賦予當代的情懷,變奏出獨具一格的舞蹈風景。

風景中的變奏(龜之劇場提供/攝影陳偉熙)

下半場則是團長佳君〈風景中的變奏〉的呈現,這支長達四十分鐘的作品,是一首不斷提問的進行曲,也像一季難以捉摸的變化球,相較於上半場以實體物件(板子或水瓶)做為互動核心,舞作前半段以相機做為虛擬物件的中心,舞者面對看不見的鏡頭一次又一次搔首弄姿,擺弄身體,透過誇張復古服裝的視覺導引,將現實生活中拍照所會運用的姿態進行刻意、僵硬、荒誕又戲謔式的表現,就在制約式機器人化的以為後,隨著少女的祈禱音樂開始變奏後,竟展現殘酷可笑又真實的現實人生。

後半段的變奏,則有如變形蟲式更強烈地以抽象形式表現肢體的意識形態,音樂以其豐富性的能量,來應對編舞者拋出的提問接招,呈現咄咄逼人式的問答節奏,可更清楚觀察舞者身體的力量,透過巨大投影效果,舞者與影子共舞,感知到微小身體尋找生命在廣大宇宙中的答案:風景向來不會一成不變。

這是成立十二年的「龜之劇場」,在睽違七年後才再度推出的大型舞蹈作品,雖非磅礡的長篇大作,亦無聲光技術或科技投影炫目,但卻是扎扎實實令人驚喜的小品集結。作品本身豐沛的能量與專業的表現已令人欣喜,畢竟當代過多複雜命題的現代舞作品已經令人眼花撩亂,能夠乾淨純粹表現表演藝術核心精神的節目,著實難得。尤其在遠離都會地區的宜蘭小鎮,能有如此作品而令人感到愉悅。

更值得一提的是該作的呈現,可說是當代宜蘭文青的凝聚之作。一如節目單上所言:龜之劇場期待以此次開放合作的製作模式,打破劇團中心主義,釋放資源打造全新的舞蹈平台,成為承先啟後的藝術投石者:「同樣的人會相聚在一起,如同磁場吸引。希望提供一個好平台,吸引更多年輕的舞者和編舞家回來。」

在這次的演出中,龜之劇場不僅將宜蘭的年輕編舞家帶回家,更邀請了多位宜蘭在地藝文工作者共同合作,讓舞臺風景更具宜蘭味:音樂設計由同根生樂團鍵盤手林喬擔任;主持人是同根生團長兼笙演奏家楊智博;主持稿與文字則是曾任宜蘭縣政府文化局表演藝術科科長、現為自由文字工作者吳緯婷所撰擬。他們原在各自專長的藝文領域中擅揚,然後在龜之劇場的呼喚中重逢。

音樂設計林喬,以其橫跨古典與流行音樂的深厚背景,透過流暢多變的音律串聯起三支不同舞作的溫度,賦予演出更多故事性,可說是作品中重要的靈魂操手;在表演藝術與文學的地界游刃有餘的吳緯婷,其文字向來精準、極富詩意又不拗口,適度為節目帶來煦煦溫度,也以文字充分表達創作者的思想內涵;楊智博的主持風格,恰如其份的為演出加分,雖非推廣式的舞蹈講座,他不慍不火,輕鬆卻帶有厚度的語調,將吳緯婷的文字轉化為簡潔與內涵具的表達,為宜蘭的觀眾提供另一種觀舞的視角。

從近年龜之劇場在宜蘭的舞蹈作品中,不難看出團長佳君在舞蹈創作與社會實踐上的思考與著力點。2013年與宜蘭普羅佛朗明哥舞集合作的舞劇《小鎮情緣》,以流暢的故事情節加上舞蹈跨界,把宜蘭小鎮獨特的舞蹈情懷與格局,開創一種共榮共融的氛圍; 2014年《被遺忘的雨季》,則以雪隧和蘭陽氣候為發端,透過舞蹈創作探討微妙的宜蘭議題。2021年《風景中的變奏》更齊聚了宜蘭新銳編舞家與不同領域的藝術家,將當代身體語彙與宜蘭主題溫柔連結,鋪陳了一道難以言喻、微妙的舞蹈風景。

佳君有意識的回歸,與2011年由臺灣編舞家何曉玫發起的「鈕扣計畫」【2】,有著共同的信念。不需悲情或亢奮,不用掙扎或泣訴,而是透過作品展現出青年遊子對家鄉的共同情感,透過跨界的共製、交流與衝擊,讓走出去的宜蘭青年,有機會連結更多故鄉志同道合的朋友,回鄉創作發表,不僅分享給故鄉宜蘭,並能凝結更大能量,一同往外發聲。龜之劇場的「鈕扣」,不只是New Choreographer(新銳編舞家),而是New Code(密碼),透過以宜蘭做為共同的符碼/密碼,引領宜蘭的孩子回家,在龜山島的看顧下,歸來。或許這正是龜之劇場中心一直以來所極力描繪的風景,而那個方向,就叫做宜蘭。

註釋
1、蘇菲旋轉:蘇菲旋轉是伊斯蘭教蘇菲派(Sufi)修行者的靈性修練方式,也是最古老,最強烈的靜心技巧之一,利用不停旋轉讓舞者淨化,不是治療和釋放,就是靜心。「以動入靜」,先釋放頭腦與心的多餘能量,好騰出一個空間,可以觀照自己。
2、2011年成立的「鈕扣計畫」,由臺灣編舞家何曉玫發起,讓流浪在世界各地的臺灣舞者們,也能回到出發之地得到掌聲與鼓勵,繼續支持他們追求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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