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種種官方製造的「環境劇場」作品?——從《龍潭市場,停!看!聽!》談起

張敦智 (2021年度駐站評論人)

其他
2021-11-01
演出
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
時間
2021/10/16
地點
龍潭武德殿、龍元宮、龍元路

這篇名為「評論」的文章,首先從一則問題開始。

近年來,許多地方致力發展自己的藝術、藝穗節,例如臺東就同時有藝術、藝穗節存在,前者自2016年開辦,後者自2020起;桃園也推行鐵玫瑰藝術節,自2018年起由「鐵玫瑰劇場」為基礎擴大辦理,並於同年展開「藝術綠洲」創作徵件計畫;彰化也有自2014年開辦的「彰化劇場藝術節」等。這些「節」背後,推動者通常是透過縣市政府單位邀演、或徵件,相關簡章很常見到希望、甚至指定作品需要能活用地方不同空間。

舉例來說,2021年「藝術綠洲」創作徵件計畫,「主題設定」第一條:「運用桃園元素,在桃園在地空間演出,題材、類型不限,期透過現代表演藝術與城 市空間氛圍的結合,鼓勵突破表演者與觀眾距離界線之創作構想,跳脫鏡框式舞台的限制。」【1】,2021年「臺東藝穗節」演出計畫及駐村藝術家甄選簡章的「主題設定」第二條:「提案團隊頇以環境劇場元素發掘場域的可能性,建構臺東獨特的多面向對話與參與關係。」【2】這樣的徵件與計畫,催生出許多在各地非典型空間演出的戲劇、舞蹈、表演藝術作品。然而這類作品極容易在被評論時面臨一道提問,那就是:為什麼一定要在這個空間演出?而不是其他地方?在這種質疑下,比較容易「過關」的情況通常是作品確實講述了該空間前世今生的故事,或者透過作品讓人對彼空間有換然一新的詮釋跟想像。

說到底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在近距離端詳這些作品本身之外,更需要看見的,是無數這類作品背後那隻期許當地空間被「活用」的手,那張隱身在所有作品背後的相同魅影,那股真正推動的潛在力量。在此前提下,如果去問這些作品的創作初衷?嚴格意義上,要回答的並不(只)是劇團,而是地方政府單位。然而對後者而言,答案早就昭然若揭了,就是希望在地閒置或特殊空間能以不同面貌被呈現跟認識。而當這類創作實際上又沒有那麼容易通過上述問題檢視時,這不禁讓人思考:該怎麼去評論、看待這個脈絡下所產生的作品?要用什麼標準?什麼心態?因為只要把背後的脈絡考量進去,如果還是以最典型或嚴格的眼光檢視,其實意義不大,以筆者過去經驗,很高的機率會倒向負評。然而這種評論對創作者、劇團、還有整個生態實在都沒有幫助。更迫切需要評論的,是背後那些魅影的目的及手段:這真的是最好的方式嗎?這是本文首先想提出的問題意識。我抱持這樣對自己的高度懷疑,來審慎書寫看完《龍潭市場,停!看!聽!》(以下簡稱《龍》)的「評論」文字。

龍潭市場,停!看!聽!(莫比斯圓環公社提供/攝影李欣哲)
龍潭市場,停!看!聽!(莫比斯圓環公社提供/攝影李欣哲)

首先,《龍》很像以戲劇形式包裝的在地文史導覽,實際上也沒那麼深入。筆者因為對龍潭很陌生,所以在前往演出的路途自行上網做了點功課,隨後發現跟演出內容大致相符,很大篇幅圍繞在「龍潭」這個名字的由來,同時也是龍潭大池的傳說。作品結合不同形式,包括原地演出、帶領觀眾戴著耳機行走於巷弄、在龍元宮前廣場抽籤互動、分組帶開等到不同在地店家等方式。種種過程令人感受到一種「融入在地」的武力展示,急切希望作品能讓觀眾在最短時間內飽覽具代表性的空間,也可感受到事前與當地不同單位接洽的複雜與用心。然而這個「融入」本身,又經常是啟人疑竇的。原因是每每在劇組專人攔下來往車輛協助過馬路時,身為觀眾,很直覺地感受到自己「身為貴客,在地主人要配合我們」的彆扭感。

對筆者而言,整場演出最動人的,其實是雜貨店裡那名表演者。當所有觀眾在龍元宮前抽籤完畢後,會根據結果被分散到龍元路上的「隆興商行」(雜貨店)、「元春蔘藥行」(中藥鋪)、「寶龍鐘錶行」、「冠德香舖」。在雜貨店門口結束一段互動後,表演者卸下裝扮,以誠懇、平穩的口氣說:我叫王鎮倫,我其實是一名舞者,隨後簡述多年來在此道路上的努力。這幾句簡單的話,加上其平靜口吻跟前面風格化表演的強烈反差,令人產生一種終於踩到地面的踏實感。老實說,撰寫文章的此刻實在已想不起故事細節,但大致訴說著自己跟在地的連結與成長故事等。接著,他開始在雜貨店狹窄的走道獨舞,緩緩消失在擁擠的置物架間。那個畫面,宛若一名青年成為藝術家後,帶著他的藝術,又回到其生長的根裡頭。舞蹈與雜貨店空間的高度融合,讓過去跟現在的時間產生共振,發出陣陣鳴響,迴盪在雜貨店複雜的氣味間。另一個處理得宜之處,是步行於市場時,耳機裡傳來男女老少各種不同聲音,簡述著自己在此的成長記憶。無論那些故事是否虛構、是否由當事人講述,搭配當下眼花撩亂的視覺刺激,確實一定程度催生了對在地生活的想像。

最後,觀眾聚集到龍潭大池旁的休憩區,表演者繼續說話、擊鼓、唱歌,遠方有表演者持白色氫氣球走過(象徵龍潭大池裡,傳說能呼風喚雨的白石),遙遠的距離,彷彿代言時間累積出的歷史。但後來白汽球竟來到眼前,變得直白且蒼白,眾人輪番唱起不同年代的歌,最後表演者們離去,想要象徵時間流逝與不停歇的狀態。此形式若包裝在藝術節的街頭表演環節,或許有幾分可愛與令人玩味之處,但作為一齣戲,實在無法激起比較深刻的思考跟認識。那段時光,最美的是湖景跟夕陽。當然,創作者們的誠意無庸置疑。但就嚴格意義上,就算只擺在「環境劇場」的類別來看,它依然是很表層的演出。唯一令人反覆回味的,仍是舞者王鎮倫簡單的幾句話,跟短暫的獨舞時光。

儘管有上述種種見解與批評,文章的最後,筆者仍要回到最開始的問題,而眼下暫時沒有明確答案。因此,如果要評論的不只是戲本身,還有背後的機制與手段,那麼這篇文章顯然還未能做到。我依然以審慎的心態,對整篇評論抱持懷疑。盼未來的書寫能更精確地面對、回答此問題。當然,亦歡迎任何讀者批評、指教。

註釋
1、2021 藝術綠洲創作徵件計畫〉,桃園市政府文化局。原文網址:https://www.culture.ntpc.gov.tw/files/file_pool/1/0K311620787137242710/徵件計畫.pdf
2、〈2021年臺東藝穗節演出計畫及駐村藝術家甄選簡章 〉,臺東縣政府文化處。原文網址:https://www.taitung.gov.tw/Upload/RelFile/948/229192/38f339dd-d7ba-45c9-a15d-f9d195d08a0b.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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