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成彼此的風景,而後?《龍潭市場,停!看!聽!》

楊智翔 (專案評論人)

其他
2021-11-04
演出
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
時間
2021/10/16 16:00
地點
龍潭武德殿、龍元宮、龍元路老店鋪

以桃園在地非制式劇場空間、生活空間為出發的「藝術綠洲創作計畫」,今年邁入第四年,與2018年自鐵玫瑰劇場(桃園展演中心)擴大辦理的「桃園鐵玫瑰藝術節」邀演節目,每年皆共同於秋冬季一連幾週密集推出。徵件計畫列舉不少演出建議場地,作為今年綠洲計畫的節目之一,《龍潭市場,停!看!聽!》(以下簡稱《龍潭》)的起點龍潭區「武德殿」即為其一。

以起點稱之,正在於《龍潭》的演出場景並不固定,也不只是串連幾處定點,而是一段持續移動的過程。過程起自武德殿鼓陣演出、南龍路步行聆聽,至龍元宮廟埕圍觀、宮前龍元路店鋪單人表演,最終於龍潭大池畔合唱收尾。整段路程正好伴隨太陽西下,交通逐漸繁忙的時段,也許停、看、聽者,除了購票參與節目的一行觀眾外,更被凸顯出來的是,本就生活於此,因節目演出使場景奇觀化,被吸引而趨近、駐足或一同隨行的在地居民,以及過路的人。

自龍潭區公所網站簡介可了解到,據說此區中心點的陂塘,南邊有湧泉、泉穴有白石,每逢水位低、白石露出,老天必定落雨。加上2019年「鍾肇政文學生活園區」開園以後,武德殿已成園區的一部分,《龍潭》便以「鍾先生訂外送,送來一顆白汽球」為意象,迅速跳接起人與地、昔與今之間的連結。節目由兩名說書人一來一往的對白、合唱為基礎,在不斷變換的鼓陣表演與繞口令中,引領觀眾進入以市場叫賣為呼喚所開展的歷史漩渦。接著,觀眾被要求戴上耳機動身,沿著龍潭國小教師宿舍(亦為生活園區範圍,是臺灣文學作家鍾肇政任教時的住所)漫步,耳機裡傳來民眾關於童年、市場與求學等回憶口述,舞者即在另一側路邊紅線的狹縫上,一同前進、與回憶共舞。聲音傳遞出溫暖、輕緩的氣息,與令人捏把冷汗的沿路舞蹈(車道狹窄,車流量不小)形成強烈衝突。一路上多半時間只能專注在聲音內容,或者將注意力集中在舞者身上,同時又得保護自己安全(有不少工作人員維護交通,形成某種持續提醒觀眾的符號動作),過程非常忙碌。也許,要能全方位投身演出營造的情境,必須要先有某種膽大灑脫的狀態;或者,難以在步行的過程感到全然安妥,是演出欲給予觀眾的感官經驗,也說不定。無論如何,由於演出的介入,行徑獨特的觀眾與表演者確實成了周圍民眾眼中的奇觀,而民眾對此如何反應,亦成為觀眾眼中演出場景的一部分,兩者互相連成彼此臨時性的風景,陷入一段看與被看不斷交互的關係裡。只是,民眾沒有音檔可聽,僅就看著也許熟悉或不熟悉的場景,似乎變得更加熱鬧了起來(或也可能感到交通阻塞難耐)。風景相連,卻存在著截然不同的觀看角度與視野。

值得注意的是,觀眾前行方向,接近太陽即將下山的位置,隊伍幾度走得比對面舞者還慢,陽光正巧為舞者打上橘黃背光。在朦朧逆光的畫面裡,伴隨懇切的口述聲響而跳動的身體輪廓確實相當觸動人心,敘說的細節未必時時可敏銳接收(在馬路上逆光而行有諸多得注意的地方),但某種彷彿走入時光隧道的體感被喚起,仍可說是本劇令人相當深刻的兩個場景之一。只是可惜,前段在武德殿關於白石、作家鍾肇政與市場的種種敘事,未被妥善於此接續或拓展,有斷裂之感。不過,漫步以後的接續處理卻完全相反。口述結尾的背景聲傳來鑼鼓喧天的聲響,要聆聽者趨前一探究竟,當時路線正逼近龍元宮,鼓陣演出的場景逐漸自聽覺滑進了視覺。拿下耳機那一刻,聽覺的空間感倏忽切換,穿梭、進出時光結界的感知,隱約進入某種富有動態、更有人味的臨場氛圍,彷彿身體被鼓聲召喚似的,被陣陣波動牽引到此地、連接返抵現場。此轉換調度相當迷人,廟埕的故事性被即刻翻轉了出來。

龍潭市場,停!看!聽!(莫比斯圓環公社提供/攝影林育全)

另一處深刻場景,出現在元春中藥房。龍元宮廟埕鼓陣演出後,觀眾依抽籤結果區分四條路線,分別進入包含雜貨店、鐘錶行、線香舖及中藥房等宮前龍元路上的店鋪,欣賞單人表演。筆者抽到由舞者郭乃妤運用中藥材、白紙捲、酒精燈、大竹篩等物件帶來的獨舞演出。與前段步行過程相似,以口述為本,獨舞大致依循回憶內容建構起場景與氛圍;不過相異之處在於,此段聲音透過藏在中藥櫃裡的喇叭播送,瀰漫整個藥房空間,而觀眾即是身處整段口述的場景裡頭。舞者郭乃妤不以直接再現為目標,動作貼合著口述者的回憶而啟,捕捉其精神狀態及語言抑揚的聲線轉化為具感受性的情境,再帶回店舖裡與觀眾交流。舞蹈的發生在此有了擴延口述錄音的空間性,幾乎全程站上掌櫃桌的選擇,使得觀眾有了仰望、凝視在地店鋪的身體記憶。

龍潭市場,停!看!聽!(莫比斯圓環公社提供/攝影林育全)

綜觀本劇,《龍潭》整體移動空間的規劃用心十足,處處可見完善的引導與保護,對於購票觀眾與一般民眾的界線,亦設想出頗為貼心的開放性,容納參與觀看的空間(如驗票入場時,有一長者趨前詢問,票雖已售罄,前台仍在伸縮圍欄的另一側,協助安排乘坐觀賞)。然而,遊走、口述錄音、在地文史、歌唱、鼓陣等種種表演內容,該如何安排、合作才能將故事深深刻入人心,是本劇尚能調整之處。由此,幾道前提或許能再次回頭思考:訴說故事的目的何在?故事呈現的形式,是否符合此目標?遊走式演出如何取得觀眾介入與民眾生活的動態平衡?將觀眾帶入場景,能否有效喚醒空間資訊,深化觀眾與故事的連結?也許,走入場景更有意義之處在於,在場的種種經驗、過程所衍生的「之後」。能咀嚼那個「之後」及對其感受性的思考,故事因而有了逐漸發酵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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