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行為」發話,讓個人、族群的歷史被記得——書寫「2021冉而山國際行為藝術節」(下)

施靜沂 (專案評論人)

其他
2021-11-08
演出
冉而山劇場
時間
2021/10/09 13:30-17:00、2021/10/10 14:00-17:00
地點
823藝術村(首日)、七七高地(次日)

(接續上篇

七七高地的艷陽下,直球對決「國慶」,無懼袒露族群的、女性的身/心靈創傷
若說首日是安靜的詩意、因人而異的陰鬱、壓抑,如灰色天空與微涼之秋,次日或因艷陽高照,或因多名行為藝術者裸身(女)或半裸身(男)演出,用「前所未見的直接」說該說、想說的事,讓人見識到行為者「身體語言」的力量。

若沒記錯,此日關於裸露的演出從陳孝齊在彩繪許多塗鴉的老舊廢棄軍營屋頂對海半脫褲、對天空拉炮發端。事實上,筆者當下忘了此日是「雙十國慶」,經朋友提醒才意會過來,進而意識到在廢棄軍營對天空拉出超過七十發的彩帶拉炮,顯然是要跟所謂「國慶」「好好致意」。當今的「國慶」慶的是什麼「國」?不僅島嶼周遭的不同強權眾說紛紜,島內不同黨派、人民也意見紛紜;「行為者」雖無展示其政治立場,但卻用「隆隆炮聲」指出台灣國族建構課題的艱難與矛盾。

相較於上述超過一分鐘的「炮聲」,希巨.蘇飛則以藍布矇住雙眼、半裸上身、用震耳欲聾的歌聲控訴上個世紀,日本帝國、國民政府相繼以國家體制剝奪原住民的身體,使其遠離山林、遠赴南洋等地「保衛家園」。當其在廢棄軍營唱起日本軍歌,召喚出的軍魂令人一凜,也讓人想起其在都蘭展示之「高砂的翅膀」木雕系列作。後來,日本軍歌變中華民國軍歌,顯示即使「台灣光復」,原住民的身心靈仍被國家霸佔;即使身體可能無缺,卻回不到本來的「自己」!大概也因為受擺佈慣了,因而可能大半輩子都擺脫不了「被殖民」的心境。在無比嘹亮的軍歌聲中,無奈感呼之欲出,也進而與早些時候出場表演的摩力形成對照。

即使此日摩力的演出仍在對抗「肢體受傷並非弱者」的個人課題,但相較前日有拐杖、麻繩與一塊木頭的道具,此日他甩開道具,自步道下方以近似伏地挺身的姿態匍匐前進。當他來到軍營前方,工作人員將方才演出者用過的麻繩梯掛到屋頂,讓摩力能憑「一己之力」上到屋頂。即使過程中危機四伏,同時一種他「肯定會完成這項挑戰」的感覺又十分強烈。果不其然,即使畫面驚心,他很靈活地在眾人掌聲、歡呼聲完成「挑戰」,後來工作人員也補充,行為者曾為了證明自己,花了比旁人多很多的時間攀登阿美族聖山奇拉雅山。

摩力旮禾地@七七高地((冉而山國際行為藝術節提供/攝影李嘉翎)

相較上述男性以半裸完成「行為」,袒露國家體制、資本主義社會對個人身心靈的戕害,幾位女性則透過不同方式的裸身,展現在當今社會體制、人際生活遭遇的心靈創傷。這之中,陳奕如、葉子啟似乎都曾因身為女性而受挫或蒙受「不滿」,其作品應具有「為女性發聲」的意圖。陳一開始以全裸之身、膠帶及一面鏡子矇住整張臉的裝扮現身,概念上與希巨.蘇飛有些類似,但陳用膠帶封臉的方式更加不適,女體也因全裸在公眾場合移動而顯得突兀、怪異。相較於希巨用發自喉嚨的日語軍歌帶出無法發聲、心靈被殖民記憶佔據,陳奕如則拿大聲公在軍營內逡巡、遊走,而大聲公播放的則是男性以平穩聲調播報疫情的段落。

其雖然安靜遊走,焦慮卻瀰漫開來,直到她將大聲公及封住臉的鏡子放下,並帶著紅布上到屋頂,用布遮身,讓紅布在風中飄揚時才有鬆一口氣之感。雖然其大聲公播放關於疫情的內容,但因其裸露女身而使人揣想,是否欲闡述女性在華人文化主導的社會,仍無有力的發話位置有關?!由於最後的紅布底色給人國旗的聯想,加上蓋住身體的形狀,才讓人作此聯想。整體而言,其演出因口鼻被大聲公代替、「無法說出自己的話」而像在袒露受壓迫卻難以言說的狀態。

相較下,葉子啟以純白洋裝、紅跟鞋、梳整好的頭髮靜靜地現身。其眼神黯淡,並在將一顆顆雞蛋排在地上後,脫下跟鞋、洋裝、內著直至全裸,並在「墨汁塗黑臉,踩破蛋殼」、「墨汁塗黑脖子,踩破蛋殼」、「墨汁塗黑乳房,踩破蛋殼」等依序的動作中逐步完成作品,如此歷程給人怨婦相關的聯想。因蛋殼破掉之聲明確又不明顯,彷彿「心碎」,再加上「行為」蘊含諸多女性符號,不禁讓人朝婚戀課題聯想:在當今的社會中,成年女性若無「完好幸福的」婚姻關係,仍可能完整且美好嗎?看完她的「行為」,筆者腦中竟浮現上述省思。

葉子啓@光復高職(冉而山國際行為藝術節提供/攝影顏歸真)

最後,相較上述關於女性愛與發聲位置「欠缺」的演出,李敏如與劉于仙的探討的似乎攸關些許「太多」,或難以梳整、消化的狀態。李的演出給筆者關於人際、社群的聯想;因她先是在軍營室內,被可象徵美好人際連結的亮紅絲線弄得動彈不得,彷彿被捕獲的獵物;當她用牙齒一條條奮力咬斷絲線,才彷彿掙脫枷鎖般地獲得「自由」,彷彿「斷捨離」總要靠自己的決心。

李敏如@Makotaay藝術村(冉而山國際行為藝術節提供/攝影顏歸真)

相較下,劉的演出給人關於土地、文化之美好事物太多,讓人無暇逐一品味之感。從室內往外看,劉的舞台為一極簡、現代「窗景」。外頭植物湧動風中,窗台上有些裝飾用的植物枯枝與陶土。自窗外現身的劉口嚼陶土,彷彿努力品味著植物、土地、文化的內涵。但漸漸地,她卻用這些陶土蒙住雙眼、口鼻、耳洞,給出整個腦袋被「土地內涵」充盈,以致當下難以好好生活、深陷其中的複雜感受。換言之,具有辯證與拿捏自身生活與文化實踐界線的意涵;「效果」雖不像上述裸身演出有強烈可辨的視覺效果,但那「窗景」的舞台卻給出「如何打造理想生活」的悠長省思。

評論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