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棘手的議題,恰如其分地述說——《有真與有真》
3月
20
2025
有真與有真(C MUSICAL製作提供/攝影林育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316次瀏覽

文 白斐嵐(2025年度駐站評論人)

國中一年級班上,出現兩名同名同姓都叫做「李有真」的女孩。活潑開朗的大有真,熱切想和小有真聊往事,恬靜高冷的小有真卻怎麼樣也想不起來兩人竟然曾就讀過同一所「小樹幼稚園」,甚至還曾經發生過一起「案件」、扯上警察局。C MUSICAL 轉譯韓國版權音樂劇《有真與有真》改編自韓國作家李琴䬁同名青少年小說,這段開場對話並不須指明——事實上正是事件本身之隱晦,讓一切變得明顯無比——觀眾都能很快猜到所謂「案件」指的是幼兒園性侵害,兩位有真正是受害者。

大有真小有真,個性一熱一冷。前者不愛讀書,只想談戀愛,整天和媽媽鬥嘴吵架;後者受到父母(尤其是媽媽)高壓管教,人生只有課業,成績雖然出色,性格卻總是壓抑,就連她在舞台上的房間(以書桌表示),都和其他舞台區域隔出一道鴻溝,宛若封閉的孤島。相較小有真從失憶到恢復記憶的過程,《有真與有真》並未真正聚焦於當年案件本身,讓觀眾跟著小有真走進記憶迷霧,抽絲剝繭探問「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反而更著墨這兩位性侵受害者來到青春期,面臨家庭、人際關係、課業以及自我認同等種種問題。

有真與有真(C MUSICAL製作提供/攝影林育全)

兒少性剝削向來被視為某種禁忌。過去可以歸因於缺乏性別意識,但即便近年越來越多人關注兒少身體自主權,也往往會為了保護兒少權益,而選擇隱匿、低調處理,有時反而給了加害者累犯的機會。【1】由此可見,說與不說始終是兒少性剝削議題之艱難處境,一直要到這幾年才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公共討論,至於戲劇作品更是少見相關題材。在此前提下,《有真與有真》無疑選擇相當適切且安全的切入點,不特殊化處理,也不消費議題。它不激起憤怒或同情,不去追究原因,不探問體制到底哪裡出了問題,反而盡可能從受害者立場(而非加害者的隱匿角度)「平常化」當初的創傷:多年前受過傷的女孩,如今怎麼面對(你我都曾經歷的)青春期,因而為生命帶來希望以及繼續前進的力量。這是《有真與有真》最可貴的地方。

不管是開朗的大有真或冷淡的小有真,兩人內在都充滿了想被理解卻不被理解的衝突與壓抑,透過歌曲/歌唱爆發。《有真與有真》劇中歌曲大致可分為兩種類別:其一是符合年代設定的千禧年各式流行樂曲風,用於兩位主角生活場景,如瘋迷偶像、暗戀對象來訊小鹿亂撞,或是翹課到夜店跳舞。此外,劇中也是藉這類歌曲帶入不一樣的節奏與韻律,豐富聽覺想像。另一歌曲類型則是表現兩人心理狀態與內在衝突的自我抒發,用上大量半音表現內心糾結,抑或大跳音程發洩情緒,透過大甜與李玲葦聲線傳遞,【2】更顯真摯。

有真與有真(C MUSICAL製作提供/攝影林育全)

值得一提的是,台上只靠一把大提琴與一台電鋼琴成就這一切(另有少數段落配上預錄音樂),一方面符合C MUSICAL過往推出的韓國版權音樂劇規模與配置,另一方面卻也貼切呼應了兩位主角未經修飾的內在張力,或說是青春期那種有千言萬語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的頓挫。這樣說並不代表兩把樂器的組合過於簡略,事實上它們足以勝任各式曲風與聲音變化,然而當我們在所處時代太習慣於以搖滾表現憤怒、以電聲象徵心理狀態或幽黯回憶時,《有真與有真》明顯打破此種慣性,反倒藉著未加工(只有收音擴音)的樂器原音來強化兩位主角的內在自我,真誠傳遞「突破束縛」般的情緒釋放。

劇中另一細節是兩位有真的對話/對唱段落並不算多。更多時候,其中一人會扮演另一人的媽媽、朋友或同學——這也間接呈現兩個角色之間其實甚少交流,大都各過各的生活;又或者,我們甚至可以說兩人互為心理分析層面所謂的「另一個自我」(alter ego)。當大有真前去解救被媽媽關禁閉的小有真,或者是小有真在海邊安慰被甩的大有真,也等同於有真採取行動,拯救與安慰自身。

有真與有真(C MUSICAL製作提供/攝影林育全)

若說「有真與有真」同名同姓有其心理分析之暗示,戲一開場倒是開宗明義點出心理治療的場景設定。兩位有真實際上是以三十多歲的年紀換上國中制服,回溯國中時期之記憶。換句話說,兩人是以成人身分,重新面對帶著創傷走到青春期的自己——再度呼應此劇重點並非性侵事件本身,而是受傷的人生如何繼續向前。

但若完全將兩位有真解讀為受害者與自我的和解關係,我倒覺得如此一來將侷限《有真與有真》面對此議題的各面向觀照。有真與有真既然可以是互為表裡的「另一個自我」,劇中卻也給予足夠篇幅呈現兩人作為獨立個體、卻又同時背負受害者身分的微妙關係。隨著兩人在不同時間點面對創傷的不同態度,因而產生厭惡、受背叛等情緒。比如大有真在告知失憶的小有真事件真相時,唱出自己「突然感覺如此赤裸」,又或者小有真得知真相後反而開始躲避大有真,兩人關係退回原點,一直要到「一起逃去台東海邊」才又和解。從這兩人截然不同的反應來看,《有真與有真》似乎指出創傷並不只有一種應對方法,即使同為受害者卻也存在複雜情結,甚至可能自最親近的家人身上承受二度傷害。「案件」本身雖只簡短以投影文字呈現,然而傷害卻不限於加害者與事件本身,而是持續且綿密地滲透至人生各個層面。

有真與有真(C MUSICAL製作提供/攝影林育全)

《有真與有真》某些時刻依然展現音樂劇常見的幽默調性,也為角色寫下相對正向的結局,但它卻並未迴避此議題真正棘手之處。小有真劇末以歌曲向大有真坦承不知自己該不該原諒(當年否定一切,連帶導致小有真失憶的)媽媽——從全劇潛在的心理治療角度(包括彼此輪流扮演對方媽媽,最後則是鼓起勇氣親自上陣,面對心魔般的母女關係),「原諒」是被期待達到的目標,但小有真卻又擔心「原諒媽媽等於認可了她傷害自己的權力」。那麼,對那些被犯下「不可寬恕之罪」的受害者來說,到底該不該原諒?原諒是放過自己?還是再次傷害自己?

此劇演出之際,社群媒體正因黃子佼家人復出事件群情激憤。【3】社會上既有這麼多人願意包容這些所謂「犯錯」的人,受害者卻連如何原諒(無論對象是誰)都成為糾結一生的難題。如果音樂劇某種程度代表著對於現實世界的理想投射,也許我們都期待著一個在正義聲張之後,沒有人在乎加害者是誰、不需給予任何存在感,只願受害者善待自我的結局。


注解

1、去年爆發的台北幼兒園性侵幼童案以及由媒體披露的「美術館叔叔」梁恩睿案皆為此例。

2、我所觀看場次由大甜飾演大有真,李玲葦飾演小有真。其他卡司包括陳明珠與康雅婷。

3、黃子佼因持有2259個兒少性影像被判刑,其妻孟耿如則因出演公視戲劇遭受抨擊,社群討論多針對孟耿如對丈夫的寬容包庇,以及是否藉由妻子復出「試水溫」,好為日後黃子佼復出鋪路。此外,黃子佼也曾捲入權勢性侵案件,然因證據不足而未起訴。

《有真與有真》

演出|C MUSICAL製作、芯誠所製股份有限公司
時間|2025/03/11 19:30
地點|水源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場戲不僅呈現了家族的裂痕,更召喚了我們在傳統家庭中那種為了維持表面和諧、避而不談的長久噤聲。它指認出,在那些慘白的記憶深處,那個不曾離去、始終與我們對峙著的身影,其實就是我們內心深處最脆弱,也最渴望被看見的對方。 
2月
10
2026
當臺灣同婚早已著陸,「U=U」亦成為公共衛生的科學共識,這樣的社會轉型反而為《叛》的再現帶來一種無形壓力:當HIV不再被視為即刻的死亡威脅,這些曾經尖銳的對白,究竟是成功長進了演員的肉身,還是在過度熟稔之下,轉化為一種表演慣性?
2月
06
2026
若要正面解讀《服妖之鑑》,那便是要求我們洞察袁凡生異裝癖的侷限,行事無法跨越黨國獨裁體制。換句話,若要服妖,引以為戒的正是公領域的匱缺,沒有發展成「穿越白恐」的抵抗或出逃的政治性。
2月
05
2026
這正是《下凡》有意思的地方,相比於不時於舞台上現身的無人機或用肯定有觀眾大作反應的青鳥作梗,它從存在溯推神話,把個體的生命軌跡寄寓於深時間;可這也是它斷裂的地方,因為這個哲學/存在的可能性沒有變成一個真正的戲劇衝突。
2月
03
2026
曉劇場讓人看見,所謂的「憂國」,或許不在於對國家的愚忠,而在於一個人願意為了心中的真理,將生命燃燒到何種純度?這種對「純度」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最稀缺的精神景觀。
1月
30
2026
蝶子身體的敞開是一種被生活反復撕開後的麻木與坦然,小花的追問是成長過程中必然會經歷的疑問。經血、精液與消失的嬰兒,構成了一條生命鏈:出生、欲望、創傷、流失,最終仍要繼續生活。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我們都會疼、會流血、會排泄、會被侵入、也會承載生命的真實。
1月
29
2026
因此,陣頭的動作核心不在單一技巧的展示,而是「整體如何成為一個身體」。這個從儀式中提取的「整體如一體」,與2021年校慶舞作《奪》中,從搶孤儀式提取「團隊競逐」與「集體命運」的創作精神,形成一種耐人尋味的互文。
1月
28
2026
《等待果陀》的哲學意趣,源於非寫實的戲劇情境,Gogo與Didi的胡扯閒聊,語境和意義的不確定,劇作家只呈現現象,不強作解人。《那一年,我們下凡》的創作者,以寫實的戲劇動作,充滿訓誨意味的對話,和明確的道德教訓,意圖將所有事情說清楚,卻只有令人尷尬的陳腔,甭論思辨趣味。
1月
19
2026
相較於空間的獨特性,本次演出的「沉浸感」更多來自於進入某個運作中的系統,成為集體的一員。當象徵著紙本文化、公共知識保存機制的圖書館,也能轉化為平台邏輯的運作場域時,我們必須面對:平台化已滲透到螢幕之外,成為一種新的情感組織機制。
1月
1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