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棘手的議題,恰如其分地述說——《有真與有真》
3月
20
2025
有真與有真(C MUSICAL製作提供/攝影林育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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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白斐嵐(2025年度駐站評論人)

國中一年級班上,出現兩名同名同姓都叫做「李有真」的女孩。活潑開朗的大有真,熱切想和小有真聊往事,恬靜高冷的小有真卻怎麼樣也想不起來兩人竟然曾就讀過同一所「小樹幼稚園」,甚至還曾經發生過一起「案件」、扯上警察局。C MUSICAL 轉譯韓國版權音樂劇《有真與有真》改編自韓國作家李琴䬁同名青少年小說,這段開場對話並不須指明——事實上正是事件本身之隱晦,讓一切變得明顯無比——觀眾都能很快猜到所謂「案件」指的是幼兒園性侵害,兩位有真正是受害者。

大有真小有真,個性一熱一冷。前者不愛讀書,只想談戀愛,整天和媽媽鬥嘴吵架;後者受到父母(尤其是媽媽)高壓管教,人生只有課業,成績雖然出色,性格卻總是壓抑,就連她在舞台上的房間(以書桌表示),都和其他舞台區域隔出一道鴻溝,宛若封閉的孤島。相較小有真從失憶到恢復記憶的過程,《有真與有真》並未真正聚焦於當年案件本身,讓觀眾跟著小有真走進記憶迷霧,抽絲剝繭探問「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反而更著墨這兩位性侵受害者來到青春期,面臨家庭、人際關係、課業以及自我認同等種種問題。

有真與有真(C MUSICAL製作提供/攝影林育全)

兒少性剝削向來被視為某種禁忌。過去可以歸因於缺乏性別意識,但即便近年越來越多人關注兒少身體自主權,也往往會為了保護兒少權益,而選擇隱匿、低調處理,有時反而給了加害者累犯的機會。【1】由此可見,說與不說始終是兒少性剝削議題之艱難處境,一直要到這幾年才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公共討論,至於戲劇作品更是少見相關題材。在此前提下,《有真與有真》無疑選擇相當適切且安全的切入點,不特殊化處理,也不消費議題。它不激起憤怒或同情,不去追究原因,不探問體制到底哪裡出了問題,反而盡可能從受害者立場(而非加害者的隱匿角度)「平常化」當初的創傷:多年前受過傷的女孩,如今怎麼面對(你我都曾經歷的)青春期,因而為生命帶來希望以及繼續前進的力量。這是《有真與有真》最可貴的地方。

不管是開朗的大有真或冷淡的小有真,兩人內在都充滿了想被理解卻不被理解的衝突與壓抑,透過歌曲/歌唱爆發。《有真與有真》劇中歌曲大致可分為兩種類別:其一是符合年代設定的千禧年各式流行樂曲風,用於兩位主角生活場景,如瘋迷偶像、暗戀對象來訊小鹿亂撞,或是翹課到夜店跳舞。此外,劇中也是藉這類歌曲帶入不一樣的節奏與韻律,豐富聽覺想像。另一歌曲類型則是表現兩人心理狀態與內在衝突的自我抒發,用上大量半音表現內心糾結,抑或大跳音程發洩情緒,透過大甜與李玲葦聲線傳遞,【2】更顯真摯。

有真與有真(C MUSICAL製作提供/攝影林育全)

值得一提的是,台上只靠一把大提琴與一台電鋼琴成就這一切(另有少數段落配上預錄音樂),一方面符合C MUSICAL過往推出的韓國版權音樂劇規模與配置,另一方面卻也貼切呼應了兩位主角未經修飾的內在張力,或說是青春期那種有千言萬語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的頓挫。這樣說並不代表兩把樂器的組合過於簡略,事實上它們足以勝任各式曲風與聲音變化,然而當我們在所處時代太習慣於以搖滾表現憤怒、以電聲象徵心理狀態或幽黯回憶時,《有真與有真》明顯打破此種慣性,反倒藉著未加工(只有收音擴音)的樂器原音來強化兩位主角的內在自我,真誠傳遞「突破束縛」般的情緒釋放。

劇中另一細節是兩位有真的對話/對唱段落並不算多。更多時候,其中一人會扮演另一人的媽媽、朋友或同學——這也間接呈現兩個角色之間其實甚少交流,大都各過各的生活;又或者,我們甚至可以說兩人互為心理分析層面所謂的「另一個自我」(alter ego)。當大有真前去解救被媽媽關禁閉的小有真,或者是小有真在海邊安慰被甩的大有真,也等同於有真採取行動,拯救與安慰自身。

有真與有真(C MUSICAL製作提供/攝影林育全)

若說「有真與有真」同名同姓有其心理分析之暗示,戲一開場倒是開宗明義點出心理治療的場景設定。兩位有真實際上是以三十多歲的年紀換上國中制服,回溯國中時期之記憶。換句話說,兩人是以成人身分,重新面對帶著創傷走到青春期的自己——再度呼應此劇重點並非性侵事件本身,而是受傷的人生如何繼續向前。

但若完全將兩位有真解讀為受害者與自我的和解關係,我倒覺得如此一來將侷限《有真與有真》面對此議題的各面向觀照。有真與有真既然可以是互為表裡的「另一個自我」,劇中卻也給予足夠篇幅呈現兩人作為獨立個體、卻又同時背負受害者身分的微妙關係。隨著兩人在不同時間點面對創傷的不同態度,因而產生厭惡、受背叛等情緒。比如大有真在告知失憶的小有真事件真相時,唱出自己「突然感覺如此赤裸」,又或者小有真得知真相後反而開始躲避大有真,兩人關係退回原點,一直要到「一起逃去台東海邊」才又和解。從這兩人截然不同的反應來看,《有真與有真》似乎指出創傷並不只有一種應對方法,即使同為受害者卻也存在複雜情結,甚至可能自最親近的家人身上承受二度傷害。「案件」本身雖只簡短以投影文字呈現,然而傷害卻不限於加害者與事件本身,而是持續且綿密地滲透至人生各個層面。

有真與有真(C MUSICAL製作提供/攝影林育全)

《有真與有真》某些時刻依然展現音樂劇常見的幽默調性,也為角色寫下相對正向的結局,但它卻並未迴避此議題真正棘手之處。小有真劇末以歌曲向大有真坦承不知自己該不該原諒(當年否定一切,連帶導致小有真失憶的)媽媽——從全劇潛在的心理治療角度(包括彼此輪流扮演對方媽媽,最後則是鼓起勇氣親自上陣,面對心魔般的母女關係),「原諒」是被期待達到的目標,但小有真卻又擔心「原諒媽媽等於認可了她傷害自己的權力」。那麼,對那些被犯下「不可寬恕之罪」的受害者來說,到底該不該原諒?原諒是放過自己?還是再次傷害自己?

此劇演出之際,社群媒體正因黃子佼家人復出事件群情激憤。【3】社會上既有這麼多人願意包容這些所謂「犯錯」的人,受害者卻連如何原諒(無論對象是誰)都成為糾結一生的難題。如果音樂劇某種程度代表著對於現實世界的理想投射,也許我們都期待著一個在正義聲張之後,沒有人在乎加害者是誰、不需給予任何存在感,只願受害者善待自我的結局。


注解

1、去年爆發的台北幼兒園性侵幼童案以及由媒體披露的「美術館叔叔」梁恩睿案皆為此例。

2、我所觀看場次由大甜飾演大有真,李玲葦飾演小有真。其他卡司包括陳明珠與康雅婷。

3、黃子佼因持有2259個兒少性影像被判刑,其妻孟耿如則因出演公視戲劇遭受抨擊,社群討論多針對孟耿如對丈夫的寬容包庇,以及是否藉由妻子復出「試水溫」,好為日後黃子佼復出鋪路。此外,黃子佼也曾捲入權勢性侵案件,然因證據不足而未起訴。

《有真與有真》

演出|C MUSICAL製作、芯誠所製股份有限公司
時間|2025/03/11 19:30
地點|水源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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