滲透空間的劇場與自然《龍之憂鬱》
9月
15
2016
龍之憂鬱(臺北藝術節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420次瀏覽
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白茫茫的雪地上,在排列整齊的林間空隙,一台雪鐵龍拋錨在此。沒有機器失效的挫敗與混亂,反安穩地棲身於劃破寂靜的搖滾樂聲中。法國車款「CITROEN」的譯名,大概是《龍之憂鬱》最浪漫的巧合,幾乎要令人懷疑這群由菲利浦.肯恩(Philippe Quesne)領軍的法國團隊,是否是熟諳中文才做出這樣的安排:幻變的自然為大地調色如雪,人工機械如鐵,還有自人類想像成形、衝破真假界線的龍,自這三層面為此劇下了貼切註解。

正如「雪鐵龍」三字之延伸影射,《龍之憂鬱》正建構在自然、人工、與神話想像這三種作用之間。在這重現自然的空地(甚至連「樹」都是真的),人造交通工具與人造音樂生硬地闖入其中,成為地景的一部分。長髮飄逸的幾位搖滾大叔(這時我們只看到雪鐵龍車中四位,另有三位在拖車中)悠哉地喝啤酒、吃零食、聽音樂,直到老太太伊莎貝拉出場。但後者,並非像是常見的傳統敘事,擔負起解救任務的外在力量,反而代替了觀眾的眼光,替舞台下的我們親自經歷了這七位搖滾大叔如扮家家酒般,以自然元素(風火土水,又稱為生命四元素)為素材打造的人工樂園。在此處,自然與人造相互仿擬、唱和,讓合成假髮、跳著中世紀舞步行進的充氣帆布、泡泡機、噴泉、煙霧機等「設施」帶著觀眾瞬間遁入那令人難以抗拒的神祕之中。

在台北首演後評價兩極的《龍之憂鬱》,得到諸多如「鬆散」、「散漫」、「不知所云」等回應。事實上,支撐著這鬆散節奏步調的,卻正是無比細膩、巧妙又精準的細節安排。在開頭數分鐘的車內場景,主畫面一片靜止,而事件則小幅度地聚焦在車內演員細微的手部動作間,呈現了劇場少見的「特寫」效果。演員跟著不斷切換頻道的搖滾曲調擺動身軀,儘管他們拿著啤酒、吃著洋芋片的姿態,與我們所習慣的癱軟日常無異。然而一細看,卻可發現那些被標上「日常性」的細微動作如何互相呼應,甚至同步於每一次音樂的切換;又或者是在修車時搭配著海頓《驚愕交響曲》,最終車蓋猛然落下的那一響正是樂曲「驚愕」的拍點所在。而抱著投影機四處找尋合適投影面的搖滾大叔,帶著一種令人發笑的傻氣,但仔細看那「隨便找個地方投影」的帆布質感,字體字形與顏色皆徹底融入冷調寂寥的雪景裡,每一瞬間都像是幅美得無比的靜物畫。甚至連說著不流暢英文,時時卡詞的停頓,都像是一種故意,要讓觀眾毫無戒心地掉進菲利浦.肯恩巧妙打造的陷阱裡,所有的拙劣不經意,都是精心策畫的計謀。在這落差間所牽引的,正是《龍之憂鬱》最迷人的戲劇張力,讓荒謬與真實合而為一。如此令人會心一笑的矛盾,甚至在伊莎貝拉進場後,與皮衣酷大叔一一來個婆媽式熱情頰吻就已建立。讓我們自以為的表象,時時刻刻被弦外之音所撥弄著。然而無論荒謬或真實,這難道不也正是自然所傳遞給我們的神祕訊息?在鬆散中有結構(像是隨機飄落的雪花,卻也是工整的結晶體),看似隨性的巧合,實是命定的必然(於是「雪鐵龍」的巧合恐怕也成了必然)。

不過,與唯美精緻的舞台視覺相對的,恰好是中山堂那擁有強大存在感的鏡框式「第四面牆」,點綴著威權時代常見的梅花符碼與裝飾線條,成功地隔絕了舞台內外兩個世界。在此同時,卻也讓人想到了劇團團名「Vivarium Studio」,正也是在隔絕空間中所模擬的人造世界。事實上,這樣的內外空間分別,正是菲利浦.肯恩在《龍之憂鬱》中玩得最淋漓盡致的戲劇手法:他不但在舞台上設置了好幾個透明或不透明的封閉空間,如車子、前車廂、拖車等,時不時卻又藉由氣體、聲音、光線等流動物質,滲透隔絕空間內外的邊界。像是當演員一打開車子前車蓋,濃濃的煙霧席捲而來;而透明拖車藉著打光與煙霧機的交互作用,讓內部時而清晰可見,時而隱身於一片黑;至於聲音,則藉由車門的開關呈現了截然不同的質感,拖車內的麥克風更幫助聲音在機器的輔助下流竄,滲透了有形空間的隔絕。

從空間的觀點來看,這格格不入的威權美學式鏡框,反倒成了另一種巧合。它恰似畫框般,以本身與畫作截然不同的本質,立下那道在真實與虛幻間的界線。而《龍之憂鬱》劇中所發生的一切,就像是煙霧、聲音、光線一樣,以本身無形的變幻姿態,不斷流竄到舞台/畫框以外,觀眾所處的那一方。大叔們洋洋得意地和伊莎貝拉獻寶,實際的對象卻是框外的我們。舞台上仿擬自然所建立的唯美幻覺,一再被打破,如演員「捲起」雪地作為滑雪道,或是掀起地板好「栽」下一株樹。而前段所述關於「鬆散」之指控,實也成了劇場魔術手法之一。看著演員們散落在舞台上,各自忙著張羅自己的遊樂園小道具。儘管整個舞台透明清晰如打了燈的拖車,觀眾目光卻落入多焦點的抉擇間,像是障眼法般的伎倆。這邊的遊戲才剛落幕,另一邊又瞬間冒出不知從哪裡變出的小玩意,連帶讓觀眾目光也滲透了這邊界,成為幻覺之一。同時,《龍之憂鬱》那無形的觸角不只逗弄著現實時空的觀眾席,也延伸至法國深厚的文化傳統中。劇中以一派輕鬆地姿態點出如福樓拜(Gustave Flaubert)、杜象(Marcel Duchamp)、安東尼‧亞陶(Antonin Artaud)等人名,留待觀眾自行咀嚼其餘韻。至此,「框」的存在越是強烈明確,《龍之憂鬱》越是以一種輕盈如光、煙、聲音的姿態,突顯了「框」的虛無與無用。在這有形空間中所創造的一切,擁有強大能量將其與本身脈絡與觀者時空相連。看似拙劣、引人發笑的每個瞬間,正邀請著觀眾以各自方式滲透那條有形界線。

在討論《龍之憂鬱》時,難免也會將菲利浦.肯恩的藝術家身分納入參照。我不禁想起劇場藝術與視覺藝術在打破第四面牆、以身體介入空間等表演嘗試的一大交集,但菲利浦.肯恩似乎卻反其道而行。從團名、舞台視覺、布景元素、表演空間,到其操縱幻覺的手法,都強調著如生態培養皿般隔絕的分界。然而,卻也因為這道界線的存在,才證明了劇場藝術有著滲透界線的神秘魔法,讓「帆布灌風又消風」的機械循環,竟如生命(以呼吸隱喻)降臨般令人動容。像是神話裡的龍,在雪所影射的自然與鐵所代表的人造環境中,悠遊自在。

《龍之憂鬱》

演出|菲利浦.肯恩(Philippe Quesne)、法國生態動物園(Vivarium Studio)
時間|2016/09/11 14:30
地點|台北市中山堂中正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將掌管思考、理性的頭部覆蓋,試圖將知識、憂鬱等想法隔絕在外,杜絕對外界不斷變化的環境、思想與憂鬱氣氛,在這裡享受遊樂園裡最純樸的自然、自由與解放。( 富于庭)
9月
19
2016
舞台氛圍魔術般的生成與轉變,似有與「自然之手」對照之意,演員們在台上讚嘆「人手」創造的美麗時,也再次強調了這是「人手」創造的佈景,甚且讓觀眾看見自己的多情一如泡泡製造出來即瞬間破滅。 ( 陳元棠)
9月
14
2016
《龍之憂鬱》有股鬆散無為氣氛,卻正是這樣放棄過於理性的思索,最終一幕幕畫面自動凝結,形成聽者足以自行想像、重述的資產。(紀慧玲)
9月
14
2016
「唐吉軻德的冒險」在旁人眼裡就像笑話,但自己身處故事中,體會到的世界截然與別人不同,正因為他們願意「相信」,導演給予每個觀眾自己的詮釋權。(吳霽)
9月
13
2016
舞臺上的裝置藝術家、伊莎貝拉、各個裝置們都猶如一個一個需要被重新審視、重新定義的「物件」,觀眾們或許亦能夠明確地感受到諧謔、諷刺,又或是不安與焦躁,並被「藝術究竟為何?」這個大哉問籠罩而苦惱著。(林立雄)
9月
13
2016
若《強迫意念》有什麼深意,甚至是近乎奧義的,那應是與神同行的性戲耍,而不是性論(sexuality)或性意識的流動與多元性,因為那種設定過於簡單,也是當代社會日趨常規的議程,就像酷兒與性多元的社會議題是日益被接納,即使有淪為主流社會的窺奇之虞,也無礙於它被肯認的生命價值。
6月
20
2024
感受是濃烈的、先行的、帶有詭譎恐怖氛圍的,沈浸式的形式是成立的,而且因為劇院的大空間與神秘感,較真正的沈浸式演出距離上更為舒適,如果說劇名所呈現的概念是此次創作的核心,那這齣戲可以說是面面俱到的貼合主軸,唯有結尾若沒有一個真正的結束或謝幕,我方能更加舒暢的說出我剛剛在劇院中經歷了《幹!卡在中間》。
6月
20
2024
《乩身》故事內容企圖討論宮廟與乩童的碰撞、傳統民間信仰與媒體科技的火花,並將民間信仰在後疫情時代線上化、科技化所帶來的轉變以戲劇的方式呈現,也希望可以帶著觀眾一起思考存在網路上的信仰與地域性守護的辯證關係。全劇強調「過去的神在天上,現在的神在手上」的思維,但不應忽略臺灣宮廟信仰長久盛行其背後隱含的意涵。
6月
07
2024
既是撇除也是延續「寫實」這個問題,《同棲時間》某種程度是將「BL」運用劇場實體化,所以目標觀眾吸引到一群腐女/男,特別是兄弟禁戀。《同棲時間》也過渡了更多議題進入BL情節,如刻意翻轉的性別刻板關係、政治不正確的性別發言等,看似豐富了劇場可能需求的藝術性與議題性,但每個點到為止的議題卻同時降低了BL的耽美想像——於是,《同棲時間》更可能因為相對用力得操作寫實,最後戳破了想像的泡泡,只剩耳中鬧哄哄的咆哮。
6月
05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