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一場平常又不太平常的分手《可寵》
1月
01
2024
可寵(娩娩工作室提供/攝影「牧童攝影」羅慕昕)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217次瀏覽

文 白斐嵐(2023年度駐站評論人)

隨著某個身分、某種關係的結束,台上東西慢慢被打包、清空,一同帶走曾經存在的情感痕跡,直到回復空蕩蕩的原初狀態,什麼都不剩下──這是娩娩工作室《可寵》歷經七十分鐘後的結局。同樣的場景,我才在半年前的《泰雅精神文創劇場》依稀看過。之所以觸發記憶連結的,恐怕不只是實體物件自存有至消失的過程,還有潛意識裡從徐堰鈴(《泰雅精神文創劇場》導演)2004年《踏青去Skin Touching》至今,一過二十年關於女同志劇本創作的路徑。

「放在冰箱裡的東西不會壞。」「沒有東西不會壞⋯⋯」這對已分手且在觀眾面前「分居進行中」的女同志情侶如此爭辯著。我們該如何親眼看見一段無形關係,隨著時間而終結?若說《泰雅精神文創劇場》拆卸打包的假山、假水、假泰雅老婦人,是以空無凸顯出對原住民處境的反覆翻轉與虛實嘲諷,另人反思搬走了什麼,留下的又是什麼;《可寵》則以真實的居家生活物件(如書籍、CD、電鍋、瑜珈墊、冰箱裡的剩食等),呈現最平常也最平淡的「家的瓦解」,讓每個人都能輕易帶入自身記憶。


可寵(娩娩工作室提供/攝影「牧童攝影」羅慕昕)

要在舞台上再現女同志「家的瓦解」,其實才是最不平常的一件事。回望同志劇本創作書寫史,生理性別(男同/女同)的差異,有分進合擊之處,也有掩蓋聲量的時候。相較於男同志題材,女同志劇場作品的確在數量上存在差距,姿態也偶顯幽微。隨著時代變遷,自解嚴至同婚通過,女同志在劇場裡的痕跡,歷經壓抑、隱身、變裝、衝撞或對抗:徐堰鈴2004年《踏青去Skin Touching》「成功遠離90年代以來樹立的悲情傳統」,終於不再呈現「晦暗沉重的調性」,而顯得「輕盈舒暢」【1】;之後有了杜思慧2008年拒絕標籤的《不分》,以及簡莉穎2012年《你變了於是我》進一步探討性向與變性身體的矛盾(「一個女人與一個欲變性的女人在一起,她能接受『他』的身體嗎?」)。【2】當然,一路上還有林林總總分散在各式作品裡的身影,可以如【女節】大張旗鼓自我主張,也可以借戲曲傳統操作性別扮演。但要像李屏瑤劇本《可寵》這樣平平凡凡地把一段平凡的關係了結,就算不是絕無僅有,也絕對罕見。

於是,《可寵》便如此努力地要在平常與不平常之間撐出空間。一方面,安安(蔡佾玲飾)與雅婷(程時雍飾)兩位女主角花了七年時間建立的,如我們開場所見一切,是貨真價實符合基本認知的「家」:一間排除萬難找到的公寓、有共同養育的(已逝)毛小孩、有另種形式的婆媳問題、有共用的物品、有共同的回憶,也有不想共享的過去(前女友)。正如CD殼裡裝著的是另一片CD,情感做為某種共有物,也早已參雜你我,而難以區分歸屬。另一方面,女同志的身分標籤,終究還是不太平常的。面對房東的否定與質疑、母親的不諒解以及女友所受的委屈,因而讓這段感情,隨著共有物鬆動之後──先是貓過世,兩人與母親關係也各自出現差異──接連崩解。

弔詭的是,當過去被邊緣化的同性情感,成為光明正大的日常,反而卻失去了許多或隱晦、或機巧,玩弄符碼、翻轉指涉的斡旋空間,而這往往都是劇場「扮演」的著力點。在此,我指的並不是一人分飾多角時角色切換的順暢(王肇陽、賴玟君、林唐聿三位演員的確有很精彩的表現);而是比如當台上台下迅速建立共識,一同對抗劇中如丑角般誇張的勢利房東與囉嗦老媽,卻少了些旁人看來是荒謬、當事人卻是日常的雙重視角;又或者是這對分手的同志情侶,私人情感必須有所切割、面對外人攻擊又得站在同一陣線抵禦,某種分又不分、平常又不太正常(想必這就不會是異性戀情侶分手會出現的狀況)的矛盾與糾結。

《可寵》劇本平實而溫暖,演員表現誠懇而動人,透過敘事者王渝婷化為貓的記憶,提點關於這段感情即將消失的痕跡,更增添了「時間」讓事物變質的無奈。然而看完全劇,卻依然感覺少了些什麼,以致前半段的笑鬧與荒謬,與後半段兩位女主角深刻的內心剖析,形成某種斷裂,只在情緒上有所調劑,無法在結構上互相映照,為最終不得不的消解賦予更揪心的重量。當然,這不意味著沒有得到感動,而是就「劇場/劇本」媒介而言,似乎還可以做得更多。

到頭來,平凡又平常的境界,光明正大的直白,終究還是最難。

註釋

1、蔡雨辰,〈徐堰鈴,在顛覆和挑戰之間不斷創作〉,《踏青-蜿蜒的女同創作足跡》(台北:女書文化,2015)48頁。

2、蔡雨辰,〈簡莉穎,街頭與劇場的復返〉,《踏青-蜿蜒的女同創作足跡》(台北:女書文化,2015)90頁。

《可寵》娩娩工作室|娩娩工作室 X 李屏瑤系列作品(二)

演出|娩娩工作室
時間|2023/12/22 19: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場戲不僅呈現了家族的裂痕,更召喚了我們在傳統家庭中那種為了維持表面和諧、避而不談的長久噤聲。它指認出,在那些慘白的記憶深處,那個不曾離去、始終與我們對峙著的身影,其實就是我們內心深處最脆弱,也最渴望被看見的對方。 
2月
10
2026
當臺灣同婚早已著陸,「U=U」亦成為公共衛生的科學共識,這樣的社會轉型反而為《叛》的再現帶來一種無形壓力:當HIV不再被視為即刻的死亡威脅,這些曾經尖銳的對白,究竟是成功長進了演員的肉身,還是在過度熟稔之下,轉化為一種表演慣性?
2月
06
2026
若要正面解讀《服妖之鑑》,那便是要求我們洞察袁凡生異裝癖的侷限,行事無法跨越黨國獨裁體制。換句話,若要服妖,引以為戒的正是公領域的匱缺,沒有發展成「穿越白恐」的抵抗或出逃的政治性。
2月
05
2026
這正是《下凡》有意思的地方,相比於不時於舞台上現身的無人機或用肯定有觀眾大作反應的青鳥作梗,它從存在溯推神話,把個體的生命軌跡寄寓於深時間;可這也是它斷裂的地方,因為這個哲學/存在的可能性沒有變成一個真正的戲劇衝突。
2月
03
2026
曉劇場讓人看見,所謂的「憂國」,或許不在於對國家的愚忠,而在於一個人願意為了心中的真理,將生命燃燒到何種純度?這種對「純度」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最稀缺的精神景觀。
1月
30
2026
蝶子身體的敞開是一種被生活反復撕開後的麻木與坦然,小花的追問是成長過程中必然會經歷的疑問。經血、精液與消失的嬰兒,構成了一條生命鏈:出生、欲望、創傷、流失,最終仍要繼續生活。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我們都會疼、會流血、會排泄、會被侵入、也會承載生命的真實。
1月
29
2026
因此,陣頭的動作核心不在單一技巧的展示,而是「整體如何成為一個身體」。這個從儀式中提取的「整體如一體」,與2021年校慶舞作《奪》中,從搶孤儀式提取「團隊競逐」與「集體命運」的創作精神,形成一種耐人尋味的互文。
1月
28
2026
《等待果陀》的哲學意趣,源於非寫實的戲劇情境,Gogo與Didi的胡扯閒聊,語境和意義的不確定,劇作家只呈現現象,不強作解人。《那一年,我們下凡》的創作者,以寫實的戲劇動作,充滿訓誨意味的對話,和明確的道德教訓,意圖將所有事情說清楚,卻只有令人尷尬的陳腔,甭論思辨趣味。
1月
19
2026
相較於空間的獨特性,本次演出的「沉浸感」更多來自於進入某個運作中的系統,成為集體的一員。當象徵著紙本文化、公共知識保存機制的圖書館,也能轉化為平台邏輯的運作場域時,我們必須面對:平台化已滲透到螢幕之外,成為一種新的情感組織機制。
1月
1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