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培養出優秀的演員之後呢?——《鍾馗嫁妹》
8月
02
2024
鍾馗嫁妹(鴻明歌劇團提供/攝影鄭宇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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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許美惠(2024年度駐站評論人)

《鍾馗嫁妹》是大稻埕戲苑9樓劇場的主辦節目,由鴻明歌劇團(以下稱鴻明)演出。大稻埕戲苑9樓劇場帶狀的主辦節目,主要是邀請外台歌仔戲團,將民戲稍作修整,進入劇場演出。一方面提供演出機會、擔任轉型的「爐主」來請戲,另一方面也協助劇團轉型,嘗試整編可以進劇場演出的公演劇目,讓劇團透過這個機制,整編出劇目後,再到其他公演場演出,立意上可算是扶植民間戲班的一種模式。

鴻明歌劇團是臺北地區老字號的歌仔戲劇團,實力派的演員如小生許秀琴、沈花梅、王秋冠以及小旦王秀文等,均曾待過鴻明。鴻明擅演古冊戲,演員實力堅強,他們的好唱唸好口白,也讓鴻明曾為得獎的常勝軍。近年演員們年齡增長漸漸退隱,歌仔戲的演出型態也一直改變,或許鴻明也在思考轉型與存續的問題,因此本次演出將主角交給了年輕一輩的吳承恩與張閔鈞擔當。

因人設戲、表演優異

吳承恩與張閔鈞的背景,都是自小待過民間戲班、又進入戲曲學院就讀習藝的畢業生。吳承恩除了習演生行,但曾演出戲曲學院製作《華容道》的關羽、李靜芳歌仔戲團《六郎告御狀》的潘仁美,以花臉應工亦使人驚豔、印象深刻;而張閔鈞以男兒身竟也在坤生當道的歌仔戲小生中脫穎而出,作功扎實唱念出色,在國立傳統藝術中心(以下稱傳藝中心)舉辦的首屆「歌仔上青」比賽中拔得頭籌,十足顯現出歌仔戲表演的好實力。《鍾馗嫁妹》以吳承恩演出鍾馗,張閔鈞演出杜平,在挑選劇目上是因人設戲,也成為吸引觀眾注目的焦點。為了成就《鍾馗嫁妹》的各場面,劇團調足了許多有功夫的龍套演員擔綱五鬼、旗軍,也動用了邱亮玉、劉元易兩名導演編排,可見其企圖心。


鍾馗嫁妹(鴻明歌劇團提供/攝影鄭宇劭)

兩位年輕演員的演出橋段的確沒有讓人失望。甫開場,杜平遇五鬼的橋段編排得甚有層次,張閔鈞透過扎實的唱念作打,傳達書生杜平在樹林中從懷疑到遇鬼驚嚇的場面,既緊張又饒富觀看樂趣。而在鍾馗碑前飲酒、藉醉痛罵楊國松的橋段,也演得有條不紊、頗具張力。吳承恩的鍾馗分為「俊扮」與「拍面(phah-bīn,勾臉之意)」兩段,俊扮時以小生應工,唱念及情緒都能穩健到位;成為鬼王後勾臉以花臉應工,與五鬼「洗台」盡顯身段功夫,回家探母與嫁妹,在情緒上也都有沉著道地的表現,使人欣見歌仔戲的功夫向下傳承。其他角色表現平穩,尚為稱職,鍾英兒(蕭秀帆)聲音質地佳,但唱功聲情與表演較顯生澀,可再多磨練。

整編不易、破綻甚多

然而作為一齣完整的戲劇來審視,《鍾馗嫁妹》的劇本卻是有許多破綻。首先鍾馗出劍幫杜平趕跑了五鬼,留下一句「我已經將這些蜜婆(蝙蝠)趕走了。」但鍾馗與五鬼之間卻並未產生交集。鍾馗感激杜平未嫌自己貌醜且鼓勵自己求取功名,二人遂結拜,而後將杜平帶回家療傷,與鍾妹英兒產生情愫,經鍾母口述,得知太師楊國松之甥有意娶鍾英兒為妻,被鍾母所拒;鍾馗及杜平為此感嘆官場黑暗,決意同赴考場。但下一場卻僅出了鍾英兒送鍾馗上路,不見鍾母與杜平,不禁使人疑惑,杜平去哪了?而《鍾馗嫁妹》的名場景「金殿撞柱」隱而未演,甚至也不是「暗台作」,而是將「鍾馗才華出眾卻因貌醜被皇帝免去狀元之銜,憤而撞柱身亡,被皇帝冊封為鬼王」的橋段,編寫為遭太師偷天換日、故而未上榜,鍾馗憤而找太師理論,最後遭太師現場打傷虐待,憤而撞柱身亡。當然,戲文隨人編,只是這樣的安排之下,於陽世並未交代鍾馗何以落榜(甚至原因也不合理,因為假使太師之甥仍想娶鍾英兒為妻,太師應該是拉攏鍾馗而不是要謀殺他?),同時也存在「為何鍾馗知道自己本來有上榜、被太師隻手遮天才落榜(難道是他猜的嗎)」的疑問。在陰間則無法解釋鍾馗為何成為了鬼王,以及鍾馗與五鬼的關係(當然也未曾交代何以在鍾馗眼中,五鬼乃是蝙蝠,其中含意為何?);更甚者,在鍾馗尚未成為鬼王之前,五鬼已經出現以鐵鎖催死了楊國松。而鍾馗死時杜平並未在場,他又是何以得知鍾魁乃是被楊國松害死?還在石碑上刻下楊國松罪狀?


鍾馗嫁妹(鴻明歌劇團提供/攝影鄭宇劭)

劇本雖勉力連綴劇情,讓各個表演橋段得以成串上演,但因上述種種破綻,讓角色情緒不連貫,情感無法堆疊。觀眾的思緒一旦被情節干擾,也就會減損了觀賞演員表演的投入程度。外台歌仔戲表演仍大致維持演員中心,但好的表演,有些過場戲或許會簡單帶過,但並非完全忽略情節推演的合理度。不只進入劇場(或公演場),若要因應不同場合演出、不同天數的演出,需濃縮劇情、摘選演出橋段,戲班都要「抾戲(khio-hi)」,這需要對戲劇結構以及表演都相當內行的人員擔任,對於單一演員或者新編戲的編劇,恐怕都是難以獨力完成的任務,《鍾馗嫁妹》的古冊戲演出,凸顯了缺乏相應人才的困境。

口傳心授、活戲傳承

整體而言,《鍾馗嫁妹》以獨立橋段來看,演員表演仍屬精彩,但劇本整編上未臻完整,卻也使得精彩的表演被打了折扣。傳藝中心針對古冊戲的傳演保存,推出看家戲、承功等等系列,足見這是刻不容緩且工程浩大之事。但不禁讓人回過頭來思考,一般民間戲班的資源較不充足,應如何進行劇目傳承?吳承恩、張閔鈞本身都有「住班」,有豐富的劇團表演經驗。優秀的演員養成之後,活戲是否有機會再透過口傳心授、在演員身上重建呢?再透過演員們的合力,將戲齣演成定本摘要紀錄?《鍾馗嫁妹》倒也開啟了一個使人期待但又無甚把握的契機。

《鍾馗嫁妹》

演出|鴻明歌劇團
時間|2024/07/13 14:30
地點|大稻埕戲苑9樓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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