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空的穿越與穿幫《崑崙》
11月
10
2025
崑崙(繡花園戲劇團提供╱攝影陳信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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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吳岳霖(2025年度駐站評論人)

時間感與空間性,是《崑崙》推動情節的關鍵,也是整部作品的感性/情感所在。

《崑崙》可以說是近年歌仔戲作品中時間跨越幅度最大者。其以書生(大學院的學正)荊品潤(董如玲飾)意外取得傳說中能前往崑崙仙境的金色羽毛,以及西王母座下使者青鸞(陳書宴飾)遇襲掉落的長生草為故事起點,而在愚忠且固執的荊品潤將其獻予西夏國主李諒祚(陳子懿飾)後,招來殺生之禍。後被長生草救活,成為長生不老之體,自願再入俗世,找尋因救治他而進入輪迴的青鸞,一路從西夏穿越多個時代,直至現代才順利與青鸞重回仙班。

這段時空的穿越,對於劇中兩個主要角色荊品潤與青鸞而言,是他們情感的召喚與覺察——荊品潤從只為服務君王的執著,到明瞭他與青鸞間的真實情感;而青鸞也從欲奪回長生草,轉為對荊品潤的理解與體諒。同時,也是繡花園戲劇團如何運用種種設計(包含情節、舞台、音樂、服裝等)進行實際操演的過程。

落差懸殊且充滿劇情佈局的時間感

《崑崙》上、下半場的時間感是非常迥異且弔詭的。

上半場的劇中時間大概僅有數天(從荊品潤取得崑崙仙物,因西夏國主的決定、皇后與貴妃的挑撥引起戰爭,到荊品潤進入敵營被害),而下半場則從西夏(劇中設定為1065年)、1445年的明代、1876年的清光緒二年、1930年的民國十九年,到2025年的現在,跨越了約莫960年。

只是,就演出時間來說,上半場是長過下半場的;也就是,上、下半場的節奏截然不同,也體現完全不一樣的體感時間。

崑崙(繡花園戲劇團提供╱攝影陳信延)

對比之下,上半場的情節遠比下半場複雜,用於確立《崑崙》一劇的基本設定。初始情節有兩條故事線,分別在荊品潤與青鸞身上,所以在前述的主線上也添加了荊品潤與青梅竹馬花讀煒(童婕渝飾)的支線情節。但這部分的處理是相對破碎且零散的,多是透過場景的暗場切換來完成。

舉例來說,其中一段情節的編排是:「青鸞遇襲→花讀煒狩獵遇險,被國主救走,並封為貴妃→青鸞掉落長生草(但竟然沒去撿拾)→荊品潤得知青梅竹梅被搶走後,酩酊大醉,意外撿到長生草」,每段情節都不長,且連貫關係往往被切開後,再拼貼,直至荊品潤與青鸞、國主與花讀煒在同一舞台、不同空間裡頭,藉由念白與唱詞的交疊(如瑰寶、草、書等),才同步將兩條故事線合而為一。

或許是為了人物與情節的立體,上半場的鋪陳都相對複雜,卻又顯得過度瑣碎。例如,荊品潤要去求取長生草時,皇后與貴妃(也就是荊品潤的青梅竹馬花讀煒)各自前來誘惑,希望他將長生草交給她們之一,凸顯的是荊品潤的忠心耿耿與剛正不阿。不過,花讀煒對荊品潤的情感邏輯充滿矛盾,最終也幾乎是造成荊品潤被害的關鍵,如此重大情節其實缺乏整密編排。甚至,是否需要這些情節與人物也有待商榷。

下半場的輪迴之旅,看似荒謬無稽,且思考跳躍,但情節邏輯反而遠比上半場更為直覺與通順。編導陳勝國借取真實人物與事件,如明代宰相商輅、清代冤案「楊乃武與小白菜案」,作為荊品潤的假扮與青鸞的轉世,去衍生虛構情節,並接合主線架構;同時,也如彩蛋一般,運用同樣演員、或是同樣名姓的角色,如「楊乃武與小白菜案」中的浙江巡撫、現代情節中的立委候選人皆為李諒祚(西夏國主之名),增添趣味性。

但下半場所延伸的問題,似乎不在時間,更在空間。

寫意與寫實較難平衡的空間性

《崑崙》在情節上所製造的時間跨越,更影響了空間的快速切換,表現出設計層面的不同策略。

上半場的時間軸與空間佈局相對單純,除時間處於西夏的數天內,場景也基本上分成凡間與仙境。整體來說,凡間場景多採用舞台實景、道具、佈景等,如西夏皇宮、大學院等——這部分也大概是歌仔戲作品常見的場景。至於,仙境則搭配投影,藉此打造如夢似幻的氛圍,或是跳躍於不同場域。

下半場的情節在數百年間穿梭多個朝代,同時也安排了較多場景(如酒樓、衙門等),於是用投影協助,建構觀眾對於不同時空的想像。當然,在明、清場景中,實體道具相對多,投影的輔助性較強。投影、道具等設計,與戲曲表演間的對應關係,大概是近年藝文場戲曲作品共有的討論與難題——越寫實的投影,似乎凸顯越虛擬的程式化動作。不過,就《崑崙》的配置來說是相輔相成的,特別是遮蔽與修飾了想像的縫隙,幫助全劇順利穿越所有的時空。

崑崙(繡花園戲劇團提供╱攝影陳信延)

但到了2025年的現代,基本上就完全倚靠投影建立場景。於是凸顯了《崑崙》的其中一個問題:細部考究不足,導致其與現實的落差、或是寫實的不可得。

這個作品的最終場景設定於2025年的台北,於是投影製作了一幅中央獨有一棟超級高樓「台北101」的俯瞰圖。但,因其明確設定於2025年,此時的台北101周圍早有數棟高樓正在興建,特別是立於旁側、約是台北101一半高度的台北南山廣場於數年前就已開幕。

同時,這段情節裡的服裝、音樂等設計也都過於老氣,更接近於十餘年前的台北。縱使可以理解情節的時空已從明清時代的中國,跨越到現代台灣,卻絕非2025年。於是,觀看當下會很快被抽離出劇中情境。

時代越久,似乎能夠保留更多與現實有所出入的想像;只是當這層懷舊濾鏡被剝除,又該如何面對不夠寫實的現代場景?究竟是要保留創作的虛構空間,還是在建立寫實場景時,必須更精準地掌握其中的準確度?另一方面,對於戲曲而言,寫實與寫意又各自得被放在什麼位置上?《崑崙》的2025年台北場景,該被視為穿幫,還是回到戲曲本就寫意的思考,不應過度計較?這之間其實充滿矛盾。

整體而言,《崑崙》將奇思妙想有效地落實到情節與設計,而繡花園戲劇團於此劇也安排了水準整齊的演員陣容,除飾演主要角色的董如玲、陳書宴等都有高水準表演,更重要的是其他演員不只是襯托,皆有精彩之處;只是,《崑崙》在寫實與寫意間的難以平衡,對應到作品內容的時空變化,仍有繼續思考之處。

《崑崙》

演出|繡花園戲劇團
時間|2025/10/26 14:30
地點|高雄中山堂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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