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說人生《我的明星阿嬤》
11月
18
2025
我的明星阿嬤(明華園星字戲劇團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700次瀏覽

文 林慧真(2025年度駐站評論人)

《我的明星阿嬤》取材自青少年文學作品《阿嬤的歌仔戲》,架構一個名為「日月星」的歌仔戲劇團,講述團長母女衝突至和解的故事。劇中團名「日月星」呼應了劇名「明星」以及此次演出劇團——「明」華園「星」字戲劇團(以下簡稱星字團)。此為星字團首次跨界演出,戲劇整體為現代劇形式,除了戲中戲段落維持傳統鑼鼓唱曲,其他段落以台語音樂劇形式演唱,對於長期耕耘於民戲的星字團而言,首次跨足以新的形式展演有拓展新觀眾群的用意,也呼應了本劇中傳統歌仔戲班經營的困境,戲內戲外人生相互照映。

此類講述戲班題材、採戲中戲形式的作品屢見不鮮,其類型大致有兩種走向,一如明華園總團的《散戲》勾勒一個較長時間幅度的歌仔戲興衰史,以劇種的歷史縱深為主軸者,二如《雨中戲臺》改編演員謝月霞的真實故事寫照,講述戲班藝人的生命故事。《我的明星阿嬤》偏向第二類演藝人員的生命歷程,劇中主角秋蘭即與星字團團長張秋蘭同名,其中劇團經營的困境普遍也反映了現今經營歌仔戲團的現況。

故事以倒敘方式開場,日月星舉辦新演員選拔,來試鏡的眾人發現徵選的是歌仔戲演員後說出:「那不是老人家在看的嗎?」開場道出歌仔戲團面臨觀眾群老化的問題;即使來徵選的演員條件良莠不齊,仍通通被錄取,以來者不拒的方式揭露演員不足的困境。日月星劇團經營者為團長女兒秋蘭,原為團內頭手旦,因與母親(即團長)發生衝突,便離家過上班族生活,數十年後再回團中接班,向女兒道出離家遠去又決心歸來的事情經過。

我的明星阿嬤(明華園星字戲劇團提供)

團長為劇團當家小生,一次演出《薛丁山》時腹痛臨盆,其夫送她前往醫院途中車禍身亡,團長也因車禍腳受傷無法再演小生。團長生下一女為秋蘭,秋蘭長大後承擔了戲班的責任,但她十分抗拒、害怕自己未來沒有選擇。某次一婦人至後台鬧場,團長才驚覺秋蘭已身懷六甲,而該婦人不能接受未來媳婦是歌仔戲演員,要秋蘭與其子斷絕關係。秋蘭堅決要生下孩子,團長則要她墮胎,此時戲將要開演,團長臨時改換戲齣,命秋蘭演《水淹金山》這齣武打吃重的戲,告訴她若孩子保不住自然是他的命。或是出於對母親、對自己、或對命運的怨懟和無能為力,秋蘭飾演的白素真極力在戲臺上又摔又滾,直至體力耗盡。這一場戲後母女決裂,秋蘭再次回來時團長已失智,團員拿出一封當年團長寫給秋蘭的信,告訴她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不希望秋蘭像她當年一樣辛苦,秋蘭的內心得到寬慰,原想收掉日月星劇團,卻因女兒愛唱歌仔戲決定回來試試重新經營劇團。

劇情以母女衝突為主線,旁及劇團經營的種種狀況,例如團員對台語不嫻熟、對儀式與禁忌不清楚、演外台戲時處處借廁所的窘境,以及文武場樂師不足,即使素質不佳亦無法辭退,呈現劇團成員青黃不接、難以維持的困境。這齣戲聚焦秋蘭與母親的衝突與和解,但在祖孫的情感刻劃上付之闕如,秋蘭之女愛跟阿嬤學唱歌仔戲,也是秋蘭深受感動、決心回家經營劇團的關鍵,但劇中並未多加描繪祖孫相處的片段,也使得這部劇名以孫女為視角的「我的明星阿嬤」成為一場講古的想像。再者,故事最後雖然以一種溫情式的情感召喚,讓劇團經營有了希望,但經營的困境依舊存在,一個已不嫻熟台語的演員、如何面對江河日下的歌仔戲?戲劇的結尾是動人的,但現實仍是冷冽的。對星字團而言,這齣戲意圖召喚的新觀眾群,也是呼應著劇中觀眾群老化的現實問題。

在形式方面,明華園星字團也有嶄新的嘗試,舞台設計為戲台前後交融一處,戲箱、戲服揭示為戲後台空間,後方以一處高台作為戲中戲的戲台,有時也將演員唱歌仔戲場景投影在布幕上,營造從後台往台前看的影像,也是對過往阿嬤演出的想像。這樣戲台前後交融一處的設計,猶如台前台後緊密交織的人生,劇中主要有兩個戲中戲段落,其一為團長演出《薛丁山》,再現當家小生的氣勢以及懷有身孕仍須演出的艱辛;其二為母女衝突的《水淹金山》,多數戲中戲形式的呈現大多與劇情維持一種隱約的呼應與連結,這齣戲則是讓戲中戲反過來影響或決定劇中演員的人生,讓人生與戲更直接辛辣地雜揉一處。

我的明星阿嬤(明華園星字戲劇團提供)

另外,戲中戲也讓歌仔戲演員找到更安穩的地方發揮,當秋蘭與女兒講述過往故事時,由戲劇演員李夢純飾演,而年輕時的秋蘭則由明華園星字團小旦梁瓊文飾演,兩人分飾一角的好處是能各自發揮其擅長處,同時也能藉由跨界合作吸引非歌仔戲的觀眾群。李夢純的表演方式較為直率帶點趣味,但在劇尾的情感段落也能深化情感不流於表面煽情;而星字團的張秋蘭與梁瓊文在戲中戲的段落較能發揮其唱腔與身段,即使是非戲中戲的段落,表情及肢體動作也自然不尷尬。但在唱曲方面,因以電子琴為主,明顯較為飄忽難以把握,而戲中戲有電子鼓的依傍下,較能呈現唱曲的力道和行腔。

在面對歌仔戲團經營的困境上,星字團跨出了跨界合作的第一步,或許是用這樣的方式回應劇中秋蘭再興日月星的想望。台前台後,用戲說自己的故事,戲也許不完美,猶如人生的坑坑窪窪,但至少仍在努力前行。

《我的明星阿嬤》

演出|明華園星字戲劇團
時間|2025/10/25 14:30
地點|高雄正港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對筆者而言,《乾》的結尾並未試圖以「守」或「變」來替傳統下定論,而是讓這兩種狀態同時存在於舞臺之上。它讓觀眾看見掌中戲如何被交付,也讓人感受到,有些重量只能在當下被觀看、被經驗,而無法被簡化為制度或方法。
2月
06
2026
《戲裡戲外》並非僅以文本告訴觀眾情感,透過聲音、節奏與音樂配置,也讓觀眾在聽覺上經歷一場由過去走向現在的過程。樂隊除了營造氛圍,也預告將帶觀眾在「戲劇」與「現實」之間穿梭。
1月
28
2026
《轉生到異世界成為嘉慶君——發現我的祖先是詐騙集團!?》並非試圖給出歷史答案,而是示範一種與歷史對話的方式。它讓歌仔戲成為活的語言,讓歷史不再高高在上,而是與當代經驗交錯重疊。
1月
19
2026
這齣戲為雙生戲,龍王和皇帝兩個角色撐起了整個劇情架構,而皇帝的迷糊和龍王的英勇善戰也讓兩個性格有了反差,當然還有最重要的武戲段落,龍王對戰國師,以及觀音為收龍王為其腳力、取其三片龍鱗,此段也考驗演員痛苦難耐的身段表現。
1月
15
2026
《封十二太保》所呈現的準確,或許可以視為務實形塑的表演美學。它讓我們重新意識到:在充滿未知的外台民戲現場,「把戲流暢演完」是一項高度專業、仰賴長期累積的能力。正是這樣的應變能力,支撐著民戲持續存在。
1月
15
2026
相較於其他春秋戰國題材的劇碼,往往在忠奸立場明朗後迅速走向終局,《田單救主》選擇將篇幅定置於「危機尚未發生」的前狀態。搜田單府之前的往復鋪陳,透過事件推進,堆疊權相迫近的腳步,使不安持續醞釀、擴散。
1月
06
2026
從人轉向植物,安排在最後一段顯得有點僵硬,彷彿走到故事的最終還是以外來者之眼來詮釋台灣自然之美,而不是說書人、團長或是Asaai作為「我們」的主體視角帶出主客體切換的反思。
1月
05
2026
這場終局跨越了單純的政治角力與階級復位,轉而進入一個更深層的哲學維度。它將「寬容」從文本上的臺詞,轉化為一種可被感知的身體實踐,讓追求自由的渴望,從權力的博弈中解脫,昇華成一場對生命本質的追憶與洗禮。
12月
31
2025
當波布羅懇求觀眾予他掌聲、賜他一縷微風、鼓滿船舶的風帆,波布羅與吳興國的形象互相疊合,這段獨白所懇求的不過是一次謝幕,是波布羅之於《暴風雨》的謝幕,也是(吳興國版)《暴風雨》之於整個當代傳奇劇場的謝幕。
12月
31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