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線在觀眾的經驗《湯谷龍陽》
12月
08
2016
湯谷龍陽(楊儒強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838次瀏覽
羅品喆 (廣告導演)

在臺灣戲曲中心看《湯谷龍陽》,楊儒强的新編戲曲。其實,沒有怎樣的預設立場就坐進觀眾席了。龍陽君的故事當然是很簡單的,卻是傳統戲曲裡不碰觸的主題──南風男風。光是主題的挑選,就是很大的突破。但除了主題之外,該怎樣把一個很當代的、很Boy Love的,甚至,你可以說是離經叛道的主題說好?確是個難題。

道統之所以是道統,是因為有效性,總是能很完整而且清晰的溝通給觀眾,因為很多人走過了的路,明顯了,就是「道」了,就是個清晰的規範。但你要離開經常的道路,另闢新徑,則是需要冒些險的。險冒得夠的,可以有跳躍式的成長,為整個戲曲的世界帶來柳暗後的花明。冒的險不夠,則不過是無意義的加油添醋,只是花樣,徒具形式,識者悵然。但凡想要突破者,總會遇到坑洞,在跳躍時,進入了兔子洞,怎樣也回不了頭。離了路,卻回不了頭。甚至落得臭名。而《湯谷龍陽》不是這樣的,它處理了很多很美妙的東西,也碰上了大魔王,這一路算是驚險萬分。

傳統戲曲之所以長存,就在於每個細節是千錘百鍊的,在形式上是精巧而完美的。但對於新編戲曲,當然不是看這個,特別是首演,對於差錯的容忍度,相對是高的。所以,很多演出上的瑕疵,不重要,日後可以調整回來。但是,整個演出的整體感,元素之間相對衝撞出的氣味,相對而言是最被關注的,也是作品不至於七零八落的重要眉角,主要評比挑揀的重點。

分別而言,演員的挑選是好的。四個演員都是上選,對於角色而言,恰如其分。我特別喜歡龍陽君與睿夫人。睿夫人的角色設定是很美妙的,讓整個故事提昇到足夠的深度,以一個選擇龍陽君,帶他進宮裡當護衛,日後,卻轉變成她的情敵,或是對比出她的失寵,劇情的前後對比,實是美妙。這個美人遲暮,親手送掉了自己的幸福的女人,很是立體。龍陽的處理,不讓他過度陰柔,以一個年輕男子之姿,在整個劇情中,確實有新意,也不會落入「陰陽」的傳統情慾的角色詮釋中,龍陽身材的嬌小,確實說明很多的意味。

但在肢體的表達上,卻陷入了性別的窠臼。這是很容易掉進去的陷阱。在武生的武打的功夫上,真好,險而美。美人的長袖善舞,也令人難忘。這些都是傳統的資產,編排進來,讓整個戲好看,確實滋味豐饒。獨獨在安釐王與龍陽君的互動時,肢體的表演雖非僵硬,整個感受上像是芭蕾舞的男女主角共舞,這就大錯了。當龍陽被上拋舞動時,整個下身的裝扮,像花,美且有新意,把西方舞蹈的符號放進來,有新的氣息。但當兩個人的舞蹈,進入到依偎的情境中時,則顯現出龍陽與安釐王的性別,仍有男女的意味,而沒有找到「男男」所特有的方式,這是很危險的,即便是單純的呈現「中性」,也不至於有錯。但在這個橋段沒有處理好的話,問題會比較大的原因在於觀眾會有不舒服的接收。

簡單的說,觀眾認為自己對於男男題材的接受度是高的。觀眾當然認為自己是開放的,是前衛的。但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男男互動,也不真切知道這會讓他們產生怎樣的感受。想像中,沒問題。但一親眼看見,就開始尷尬了。特別是,呈現上是傾向於男女的互動,這他們有經驗,所以他們可以感受到那份親密。但這份親密也會發生在男人身上嗎?這讓他們驚駭了。能夠接受的人,會覺得很刺激,不能接受的人,會覺得被侵犯。這也是當代的視覺溝通中,BL漫畫之所以暢銷的原因,因為它很刺激。但被引進了傳統戲曲的場域,就必須要被調整。如果能夠處理的藝術化、抽象化、去性慾,這樣,就比較能夠被接受,也比較能夠引導觀眾到新的領域。但如果不行,觀眾就會尷尬的笑了,然後抽離,更有甚者,會鄙夷。這是因為觀眾感到不安,所以會有的反應。

同樣的,傳統的戲曲唱腔的要求,早已根深蒂固,不曾被挑戰或是棄捨。我們總要求要高音清亮轉朱閣、低倚戶、照無眠,或京或崑,總得要燙平眾生心裏的千萬疙瘩。這齣戲的曲子好聽順耳,對於劇情達到推波助瀾之效,但部分曲子,引進了音樂劇的形式唱歌。雖然在音樂劇中,這樣的處理是美好的。不過在這戲中,歌者得壓低了氣,平了眉,可算是無精打采,甚是可惜。如果能把唱腔調整在傳統的範疇表現,卻在曲式的變化上,求新求變,應該可以讓聽者耳目一新啊。請想像充滿新意的睿夫人如泣如訴,愛不對人,美人遲暮,這會讓聽者有怎樣悵然的心情呢?

我喜歡這劇的場景設計,彰顯了睿夫人的困境。我喜歡武打動作的設計處理。我喜歡服裝能在舞動間述說更多的故事。我特別喜歡把精怪的邏輯透射進這個古老的故事,讓這個故事去沈重,且更輕盈於想像,我喜歡這樣的「前傳」的設定。即便這個展演,有很多需要調整,但我仍喜歡這個劇本。很少看到傳統的戲曲劇場中,有這樣充滿新意的作品,這可以是跟當代的年輕人溝通的好東西。這作品好好弄,可以傳唱到下一個世紀。我是這樣期許的。

《湯谷龍陽》

演出|臺灣京崑劇團
時間|2016/11/26 19: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多功能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音樂創作者沒有基礎背景,新編腔不易唱又難聽出感情。乍聽之下略有京調,但選材與劇本不符。西樂的加入雖然豐富了聽覺卻摧毀了戲曲聲響的根本。 (盧秀枝)
12月
16
2016
在劇本與演出策略採取著BL劇的手法,直接以男角演出龍陽君、魏安釐王,但傳統京劇如何演出男情男愛,這是這齣劇本的野心,但也正是其問題所在。(印卡)
12月
12
2016
龍陽泣魚一段,兩個男演員身體的每一個觸碰都像是性的受器,敏感又羞赧,藕斷絲連的眼神曖昧流出了人和人之間,跳脫性別因愛而生的濃濃費洛蒙。 (陳芳文)
12月
01
2016
相較於其他春秋戰國題材的劇碼,往往在忠奸立場明朗後迅速走向終局,《田單救主》選擇將篇幅定置於「危機尚未發生」的前狀態。搜田單府之前的往復鋪陳,透過事件推進,堆疊權相迫近的腳步,使不安持續醞釀、擴散。
1月
06
2026
從人轉向植物,安排在最後一段顯得有點僵硬,彷彿走到故事的最終還是以外來者之眼來詮釋台灣自然之美,而不是說書人、團長或是Asaai作為「我們」的主體視角帶出主客體切換的反思。
1月
05
2026
這場終局跨越了單純的政治角力與階級復位,轉而進入一個更深層的哲學維度。它將「寬容」從文本上的臺詞,轉化為一種可被感知的身體實踐,讓追求自由的渴望,從權力的博弈中解脫,昇華成一場對生命本質的追憶與洗禮。
12月
31
2025
當波布羅懇求觀眾予他掌聲、賜他一縷微風、鼓滿船舶的風帆,波布羅與吳興國的形象互相疊合,這段獨白所懇求的不過是一次謝幕,是波布羅之於《暴風雨》的謝幕,也是(吳興國版)《暴風雨》之於整個當代傳奇劇場的謝幕。
12月
31
2025
對大多數家庭觀眾而言,這無疑是一場娛樂性強、趣味十足且能讓孩子們開懷大笑的演出。然而,當熱鬧感逐漸消退,這部作品也不禁引人深思:當一齣親子戲劇主要依靠「熱鬧」來吸引觀眾時,劇場那些不可替代的結構還剩下多少?
12月
30
2025
她在劇末說出:「我嘛有我家己的名字」,這不只是她的人生宣言,更是確立語言和文化的主體性——她拒絕被語言框定,不再只是某人的誰,而是要用「自己的語言」說「自己的歷史」。
12月
23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