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石公與張良這對CP前世的那些事:《崑崙盜兵書》
7月
29
2025
崑崙盜兵書(明華園戲劇總團提供/攝影徐欽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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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王照璵(2024年度專案評論人)

《崑崙盜兵書》是明華園戲劇總團與傳藝金曲獎最佳編劇趙雪君合作,在【出角-歌仔青世代】推出的新編古冊戲。單看劇名很容易被當成一齣仙俠或是神怪作品,實際上這部作品的確奠基於「正史」之上,取材自《史記.留侯世家》中關於張良與黃石公的文字。

在筆者幼年時期,張良與黃石公的事蹟常見於各類兒童歷史讀物,往往被賦予年輕人要忍讓為先或敬老尊賢等教育意義,暗含著長輩的刁難其實是一種考驗的價值觀。而從學術的角度,這段文字無疑是屬於另一種形式的「帝王神話」。這樣一個長期被制式理解的題材,趙雪君獨獨注意到〈留侯世家〉末尾關於張良埋葬之所的記載:「留侯死,并葬黃石。每上塚伏臘,祠黃石。」從中看到重新詮釋的可能,探究黃石公與張良的前世因緣,敘寫成一首探討人間大愛與小愛的神話史詩。

故事敘述齊國濟北谷城,有黃石與梧桐木同修近千年,化作黃遙(吳米娜飾)與鳳兒(陳昭婷飾)。鳳兒哀憐眾生苦難,志在消彌天下烽煙,謀劃盜取收藏於崑崙,一本相傳可以戰無不勝的兵書,以求以戰止戰,獲得和平。鳳兒雖因黃遙被擒,卻偷偷將兵書轉交黃遙。面臨極刑處分時,黃遙以自身道行為代價,保下鳳兒一縷靈識遊散天地之間。自此黃遙化身黃石公替她奔走人間,終覓得張良(翁妙嬅飾),託付兵書,成全鳳兒夙願。

戲曲作品中「轉世」橋段並不少見,常作為情節發展動力以及延續角色緣分之用。但在趙雪君作品中的「轉世」會以細密的針線勾連角色的情絲,讓每一世的情節∕情感都能彼此映襯、補充,以「累世疊映」完成最後的情感昇華。其代表作《狐仙故事》(2009),正是交疊了角色三世的情感,年邁也娜面對並行而來的男狐、女狐的那一幕,才能有如此的情感濃度,成就臺灣當代戲曲劇作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畫面。

崑崙盜兵書(明華園戲劇總團提供/攝影徐欽敏)

本劇便花費近四分之三的篇幅仔細刻劃鳳兒與黃遙的個性與情誼。兩人(妖)個性截然不同,前者天真熱血,對人民的苦難懷抱悲憫之心。後者冷淡自持,認為人世戰亂與山精水怪無關,並不認同鳳兒的想法。但即便如此,也仍願意協助她完成理想。

直到鳳兒靈識散離,黃遙化身黃石公,尋找那杳然無跡的兵書傳人。直到與張良相遇,兩人對話不時與過去的細節呼應。當黃石公確定了「就是此人」的那一刻,他心中不只是所託得人的欣慰,更有知己重逢後的了無遺憾。《史記》中記載的黃石公「丟履」行為,不只是試探考驗,更被轉化成黃遙與鳳兒之間超越生死的默契與暗號,在主創團隊巧手經營下,交疊出超乎輪迴的深厚情感。尤其當結局字幕打出前述的《史記》原文時,一股難以言說的酸澀與釋懷情感流淌入筆者心中,久久難以忘懷。

當代新編戲為避免節奏拖沓,已經少見純粹抒情場次,但過於重視情節鋪陳,也容易有「見戲不見情」之弊。如何鋪展劇情,營造情感宣洩點,用少而精的筆墨,挖掘出更深層的人物情感,看的就是編劇們如何八仙過海,各顯神通。而「虐角色」是一種很常見的方法。

猶記得曾聽一位知名編劇說過:「創作者要狠得下心折磨筆下人物。」只有將角色逼到退無可退,才能夠更深入挖掘他的內心,噴薄出更強烈的情感。本劇黃遙堪稱這句話的最佳註腳。當鳳兒下獄後,她趁著黃遙探監,悄悄將藏有兵書的葫蘆交予他。黃遙縱有千般苦楚,仍是接下她的託付。而當鳳兒受刑時,黃遙明知自己交出兵書即可拯救心愛之人,卻又無法背叛她的信任,只能眼睜睜看到她身受極刑。經過被擒、探監、受刑一連串事件,黃遙內心不斷堆疊著糾結與痛苦,從而激發出如斯的情感濃度,才使得後面黃石公與張良的相逢益顯動人。

比起黃遙,鳳兒人物形象相對簡單。關於她為何如此執著於弭平戰亂,以至於將所有希望放到了一本戰無不勝的「兵書」上,不惜為此付出生命。除了天生的悲憫之心之外,劇本並沒有給予更多的解釋。鳳兒似乎過於輕視兵書可能帶來的威脅,雖然劇中她與黃遙有過關於「以戰止戰」討論,但最終也只是一筆帶過。

劇中的鳳兒無法預料兵書對天下的影響,但對處於上帝視角的觀眾而言,卻能聯想到以武力結束戰國亂世的秦國所釀成的災難。而劇末劉邦(李郁真飾)一統天下後,立即準備下一場戰爭,也是對「以戰止戰」的說法打上大大的問號。這也使得有些觀眾對鳳兒的選擇不太容易引起共鳴。

或許考量到故事走向有些沉重,主創團隊有意識地營造喜劇氣氛。諸如黃遙、鳳兒的互動、崑崙女仙與護衛們百無聊賴的生活、司馬家族求醫等情節,甚至是崑崙盜書的武打戲,都排得頗有喜感。雖然增添不少娛樂效果,也讓整個盜書行動缺乏危機感,直到探監一場,氣氛才逐步緊繃。多少影響到前半段的情緒鋪墊,如何適當調劑冷熱,讓喜劇橋段更好地融入劇情,是未來可以再精進之處。

崑崙盜兵書(明華園戲劇總團提供/攝影徐欽敏)

黃遙人物曲線非常完整,吳米娜把這個外冷內熱的石頭精刻劃得相當細膩。劇末,她透過容妝的變化,與身形嗓音的調整,化身為衰老邋遢的黃石公,與前面高冷男神的外貌形成強烈對比。當他確認張良身分後,眼神變化與情緒轉折都相當精準。正如前述,劇本對鳳兒的內心刻畫並不如黃遙細緻,特別需要演員的補充與雕琢。陳昭婷整體表現都有一定水準,詮釋方向也沒太大問題,但少了些為了蒼生不計一切的「癡絕」。張良的戲份不多,翁妙嬅演得自然可喜,與黃石公的互動頗有火花。李郁真兼飾周穆王與漢高祖劉邦兩個角色,分別於首尾登場,作為全劇的引子與收束,戲份不多,演起來輕鬆自如。不過筆者以為如能按歷史,讓漢高祖以較年長的形象出現,或許會更好。

就筆者欣賞歌仔戲古冊戲的經驗,常常有歷史素材的運用過於隨意的現象。時常讓人有:明明有看過史料,卻為何要這樣編的疑惑。當然戲曲不是歷史教材,忠於史實絕不是編劇的第一要務。但既然選用歷史題材,似也不宜過於輕率,否則直接編演架空歷史劇豈不是更好。

而《崑崙盜兵書》在史料罅隙間大開腦洞,透過「轉世」銜接神話與歷史,即便史實比例並不高,但依然可以與《穆天子傳》、《史記》等古籍記載相互呼應,充分展現編劇對史料∕戲劇、歷史∕虛構的掌握與轉化能力,堪稱近年來古冊戲的新編典範。

《崑崙盜兵書》

演出|明華園戲劇總團
時間|2025/06/15 14:30
地點|高雄中山堂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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