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危機見新機《孫武子下山》
7月
28
2025
孫武子下山(蔡佩伶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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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蔡佩伶(2024年度專案評論人)

戀愛是歌仔戲不可或缺的顯性要素。影響從業演員的行當選擇,也影響劇碼內容,衍生出生旦戀愛戲為主的劇種心魂。小生小旦以外的粗腳(tshoo-kioh)行當,往往潛伏在戀愛戲的紅粉浪漫之後;在歌仔戲世界,老生、老旦、花臉少有行當個別專場。聖淵戲曲藝術坊此次卻在早戲推出一台老生戲《孫武子下山》。

《孫武子下山》描述孫武子私取天庭法寶三卷六甲天書下凡,收徒王禪。玉帝欲取回天書,派二郎神與三太子追緝孫武子。孫武子起卜算得大難臨頭,遂將天書轉託王禪,留下讖語「五百年前師渡徒;五百年後徒渡師」。師徒二人力抗天兵天將不敵,孫武子遭二郎神緝捕歸天,魂斷斬仙台。

《孫武子下山》是歌仔戲連台本戲《孫龐演義》的前傳,補充孫臏其師王禪個人篇章。有趣的是,此戲主角孫武子和王禪同為師徒。孫武子一角最早出現在晚清小說《六部春秋》,小說版本的孫武子被設定為姜子牙轉世,其後二度轉世成孫臏。將東周諸國背景融入孫武子到孫臏兩世人事變遷。亦有學者進行文獻考證,提出孫武子即孫臏的說法。【1】觀察孫武子在不同載體的身分定位,會發現歷史研究傾向推論陳述,就古籍資訊推定孫武子與孫臏應為同一人。小說和戲曲似有連結,均使用轉世概念,加以連綴孫武與孫臏的關係。轉世意味著精神面的靈魂延續,透過時空、人世的流變,進一步轉化解釋孫武子即孫臏的事實。

孫武子下山(蔡佩伶提供)

從表演層面看,《孫武子下山》偏向武戲;劇碼戲肉在孫武子身受二郎神追緝,至斬仙台伏法一連串過招;著重老生孫武子、副生王禪和武生二郎神三方的對戲默契。飾演孫武子的周聖淵出身臺灣戲曲學院歌仔戲學系,師承呂瓊珷;應角色處境變化,兼採文、武老生兩種屬性行當應工。先採文老生做表,刻劃老仙人形象。面掛黑三髯,著豔紫地太極圖繡朝服,甩拂塵罡步而出,角色四唸白混雜台語及官話。定場動態可見演員針對角色特質進行延伸詮釋。首先,黑三髯搭配紫袍朝服揭露潛修高功身分。其次,四唸白局部援用官話發音,近似文化取用。戲曲表演形式講究劇種語言的發揮,涵蓋語言清晰度與精準度。歌仔戲演出原為古典台語語境,官話是北管戲使用語言,官話現身歌仔戲之中,其象徵意涵取自戲曲業內認知的上位文化,表現角色知識淵博。最後,整合調控唱唸做表節奏。邁步、振袖、甩拂塵扣合鑼鼓點,構成大而緩的動作節奏,自報家門咬字輕重分明,搭配單捩耳髯和瞇眼暗喻角色心事重重;應用身段及唸白等戲曲符號,描繪老仙穩篤形體。

卜算是劇中文、武類型易色的幽微轉折訊號。卜算作為戲劇動作,緊接在孫武子老仙形象確立其後,孫武子嘗試以己力與天際的雙向交感穿透未知,其命運成為牽引觀眾的懸念。卜算彷彿角色欲振乏力的過渡儀式,時空暫止於未來將至而未至那一瞬,恍如暴風雨前的寧靜。戲台上只見老仙起卦掩袖一觀,轉身對徒寄語並囑託天書,二郎神和眾天將現身,風雨忽至。角色密集行動旋緊戲劇節奏。

追緝這段戲肉,從孫武子示弱哀求二郎神未果伊始,推向重複的追緝循環。追緝可簡化為追與逃的動態。孫武子著黑地紅滾邊短裝,雙手縛黑紗,神情苦澀,顫手遠望,側甩髮,甩手紗似執長水袖;忽焉箭步向前,連續勾腳、踢腿、搶背,至戲台沿猛叩手欲除黑紗,重擊力度與黑紗飄揚成對比。孫武子跌打滾撲展現腰腿頭功,招式張弛如流。蘇竹希所飾二郎神緊隨在後,敲手狠勁隱喻孫武子深陷絕境的求生意志。道具應用、肢體動作與角色心境互參之下,情緒張力鮮明。

不過車輪戰妙趣在大塊武戲身手功夫的靈活調控。在角色招式與情緒周折重組,在對戲角色的介入推拉,還有各角色上下場構成的視覺顏色對應。孫武子服黑、二郎神服白、王禪服紅,三人空手或執長兵器上陣,輩分構成潛在排序,畫面先黑白輪動,再出紅,追逐武戲的色彩語言提示勢力消長,三色交會分合營造出終局長卷。

平心而論,老生擔綱的武戲在武戲分類裡較冷門。老生行當追求穩重身形,似乎不易駕馭強調身手敏捷、剽輕精悍的武戲。聖淵戲曲藝術坊《孫武子下山》巧妙平衡戲段冷熱,將老生文武做表融入情節轉折,展現出演員從行當技藝出發,嘗試混合兩種行當屬性共構一角的個人化再詮釋。目前歌仔戲老生劇碼仍寂寞,但能望見後進者的追求與企圖。


注解

1、錢穆,〈孫武辨〉,《先秦諸子繫年》卷一(臺北:東大圖書,1986年),頁12-13。

《孫武子下山》

演出|聖淵戲曲藝術坊
時間|2025/07/11 10:25
地點|均安宮(臺中市西區梅川東路一段81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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