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折射出的現實與幻想《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8月
24
2026
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好人好事製作提供/攝影劉璧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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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邱書凱(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童話之所以能夠流傳至今,正因為它從來不只是幻想,人們從現實生活汲取素材,再透過想像重新組織故事中的世界;王子、公主、動物、森林與魔法,既是日常折射出的奇想,也承載著人類對現實生活的期待。特別是「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這句話,像是故事的終點,也像是對人生的渴望——在經歷重重的困難關卡之後,終能獲得補償與安樂。好人好事製作《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以下簡稱《從》)便從這個耳熟能詳的童話結語出發,重新玩轉看似已被定型的故事。當童話中的「幸福」與一位失去兒子的母親相遇,原本單純屬於兒童的幻境,也逐漸成為成人面對失落、死亡與記憶的容器。

演出內容以家喻戶曉的童話貫穿。戲的開始,母親身著居家服,從舞臺角落取出一只箱子,箱內裝著光影戲偶,與已經離世並以剪影形象出現的兒子,開始藉由接龍的方式共同改寫童話,兩人穿梭在《賣火柴的小女孩》、《小紅帽》、《國王的新衣》、《睡美人》、《白雪公主》等童話之間,協助劇中角色尋找屬於自己「幸福快樂的日子」。作品除了善用光影、歌曲、肢體與物件等多元媒材,使作品具有高度的視聽流動之外,也讓演員不時穿梭在舞臺和觀眾席中,產生拆禮物般的驚喜感。在談論死亡與失落等沉重的議題時,得以透過繽紛且趣味性的包裝形式,降低與兒童觀眾之間的距離。

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好人好事製作提供/攝影劉璧慈)

作品最深刻之處,是讓童話成為母親投射自身生命經驗的媒介,其中的關鍵角色,就是賣火柴的小女孩。原作中,小女孩因寒冷、飢餓與孤獨而死去,最後在天堂與奶奶重逢,這個殘酷卻溫柔的結局,反倒成為《從》的入口。在本劇裡,賣火柴的小女孩與母親的經歷形成清晰的互文:前者失去奶奶,後者則失去兒子。於是,母親與兒子所編寫的故事,表面上是在幫助童話人物尋找幸福,實際則是替自己的生命尋找另一種可能。他們讓小紅帽鼓起勇氣前往奶奶家、讓國王決定穿上想像中的新衣、讓睡美人在未知的世界裡展開冒險。這些角色獲得的「幸福」,並非來自王子、獵人或其他外力的拯救,而是建立在勇氣、誠實、自主、想像與選擇之上,成為角色在情節挑戰中習得的能力,取代將幸福簡化為「終將有人來拯救你」的被動式命運,母親彷彿也透過一次次的改寫,學習如何在失去之後繼續生活。 

美中不足的是,作品在部分橋段仍留下值得思考的斷裂。例如矮人帶兒童觀眾登臺鋪設地毯,視覺上形成了熱鬧的互動,但地毯究竟在敘事上代表什麼,卻沒有充分交代;同一段落,舞臺上演員以長者形象詮釋小矮人,而被邀請登臺的觀眾卻是以兒童的形象存在,長幼並列也未構成完整的敘事脈絡;再者,灰姑娘留下ZARA鞋子的幽默雖然引起現場反應,品牌名稱的笑點卻未必能進入兒童的認知理解中。以上設計並非不能成立,而是作品本身已經建立起相當完整的故事編創邏輯,所以當某些符號沒有被充分銜接時,反而會顯得突兀。換言之,作品大多時候成功讓形式貼合內容,但少數段落卻尚未將意義徹底融入於故事中。 

總體而言,《從》意圖深入探問的,其實是「幸福」的本質,它沒有要讓現實變得像童話一樣圓滿,反而折射出現實的路可能比童話更加嚴峻;只是在無法改變失去的前提下,我們還是可以透過故事、想像與記憶,為自己開闢繼續生活的空間。作品面對分離採取的是「舉重若輕」的態度,尾聲時母親蓋上棉被以「一輩(被)子、兩輩(被)子」諧音雙關的數羊方式向觀眾道晚安,讓原本童話故事作為兒童入睡前的儀式,成為母親理解現實、安放悲傷的路徑,免於將悲傷推向過度沉重的情緒深淵。在兒童觀眾的眼中,看到的是一場充滿角色、聲光與互動的童話冒險;大人則是在熟悉的「幸福快樂」背後,看見一個關於失去、記憶與告別的故事。童話和人生相似,沒有辦法保證絕對幸福,卻令人相信,即使故事已經無法改變,我們仍然可以選擇如何說(活)下去。

《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演出|好人好事製作
時間|2026/08/01 14:30
地點|員林演藝廳表演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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