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尹良豪(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編劇林孟寰曾提及《同棲時間》(下簡稱《同》)的起源,來自一場與自己毫無情感連結的大伯喪禮。面對素昧平生的親人,他想像起另一個同樣陌生的堂哥:如果兩人先以其他身分相遇,關係會走到哪裡?這個近乎荒謬的念頭,成為舞臺劇的起點,也為作品留下了最核心的提問——血緣究竟是一個既定的事實,還是一段需要被重新認領的關係?
《同》讓「戀人」與「兄弟」兩種看似衝突的身分住進同一個房間。一對臺日跨國同志情侶在相戀後,才驚覺彼此竟是同父異母的兄弟。有意思的是,作品並未將 BL 當成純粹的情慾包裝,而是利用其熟悉的親密感,正面撞擊家庭、血緣與社會倫理。它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也正在於此:當一個人同時成為「我愛的人」與「我的兄弟」,我們究竟該以哪一種身分理解他?而當身分改變之後,原本的慾望是否也必須跟著改變?
從一場喪禮開始,愛情先遇見了血緣
劇中最令人不安的,是血緣揭露後兩人情緒與心境的巨大轉折。在不知情時,愛意是順理成章的;但在得知真相後,原本溫存的空間瞬間淪為倫理的審判室。
飾演哥哥的岡本孝與飾演弟弟的徐浩忠,在先父喪禮後於狹小的臺北租屋處相見,兩人的互動充滿了欲言又止的避諱與僵硬。劇中哥哥肩負著家庭的責任——他有妻子、有孩子,這份「違背倫理」的血緣關係逼得他不得不作出一刀兩斷的決定;而弟弟則用頹廢、不羈的態度掩飾內心的渴望與罪惡感。

同棲時間(三點水製藝文化提供/攝影唐健哲)
狹窄的房間裡,兩人眼神的躲閃與停頓的呼吸,都讓這種「知曉身分後的愛」變得沉重而窒息。這份窒息並不單純來自亂倫禁忌,而是因為兩人早已被「戀人」與「親人」這兩條線緊緊纏繞。血緣沒有消除原本的愛,反而讓原本自然的親密突然必須接受一套外在倫理的重新命名。也正因如此,整劇的提問才真正浮出:當知道彼此是誰後,原本的愛還能夠成立嗎?
幸好,《同》沒有讓這個問題停留在道德辯論,而是把它放回兩個人的身體裡。哥哥不是單純地「選擇倫理」,弟弟也不是單純地「選擇愛情」;他們必須在已經發生過的親密與突然降臨的身分之間,重新學習如何看待彼此。這也使得那間租屋處不只是故事發生的場景,而逐漸成為一個無法逃離的倫理空間:門可以打開,人卻未必走得出去。
當兩個人的關係變成三個身體
然而,這份僵局因為鮑奕安飾演的 Salsa 闖入而被打破。Salsa 的跨性別身分本就帶著對傳統性別與規範的挑釁。平時他與弟弟以好友相稱,字裡行間充滿互相嘲諷與黑色幽默,甚至帶有些許厭惡與抗拒,但這種看似粗暴的語言底下,卻是兩人實實在在的陪伴。
關係的轉折點發生在 Salsa 乾爹的告別式那天。平時一襲妖嬈女裝的 Salsa,換上了一身挺拔穩重的西裝;這種符號的轉換,若借用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的「性別展演」【1】概念來看,性別並非穩定不變的本質,而是在反覆的姿態、語言、身體與社會規範中被建構。表面上是迎合世俗眼光,暗裡卻展示了身分與姿態的流動性。

同棲時間(三點水製藝文化提供/攝影唐健哲)
或許是在死亡的陰影、世俗枷鎖與極度的壓抑下,弟弟與 Salsa 這對看似互嗆的朋友,竟在喪禮後發生了親密關係。那不只是肉體的渴望,更是在壓抑與混亂中尋求宣洩與代償的失控衝動。導演在此處的安排的確反轉了劇情的走向,但不得不說,作為觀者卻感受到劇情銜接上的突兀。或許是先前演員的情緒未飽滿到足以撐起此番操作;亦或者這份突兀正揭示了角色背負過多議題時的斷裂——Salsa 身上疊加了跨性別、慾望流動與攻受位置的轉換,當一個人物承載了太多符號,便容易在關鍵時刻從「活生生的人」退化為「推動劇情的議題工具」。然而,撇開演出節奏的瑕疵不談,這場失控的親密關係在戲劇結構上依然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彈。
更值得追問的是,Salsa 的問題並不只在於這場親密關係來得突然,而在於作品似乎太急著讓他「發揮作用」。他先以跨性別者的身分挑戰性別框架,再以朋友的身分成為弟弟情緒的出口,最後又透過性與弟弟的靠近,成為刺激哥哥嫉妒、重新確認自身慾望的關鍵媒介。這樣的戲劇功能固然有效,卻也讓我對角色產生了一種難以忽略的困惑:Salsa 究竟是在經歷自己的慾望,還是在替另外兩個人的愛情完成最後一道推進?當一個角色的身體被安排承擔性別、慾望與劇情轉折等多重功能時,觀者固然可以從中讀出豐富的符號,卻未必能真正感受到一個人的生命重量。也因此,我反而認為《同》在此處最可惜的地方,不是它「太敢演」,而是它還可以更慢一點,讓 Salsa 的慾望先成為 Salsa 自己的慾望,而不是成為兄弟關係重新點燃的燃料。
Salsa的出現讓三人的關係重新排列
而此枚炸彈,更像是編劇與導演為了重新排列兩人關係所設下的一道殘酷機關。Salsa 並非單純的第三者,而是一面鏡子:只有當弟弟真正被另一個人觸碰、哥哥真正感受到「失去」正在發生,兩人此前被血緣與倫理壓抑的慾望,才再次浮出水面。
因為這場親密關係最致命的,是撞見這一幕的哥哥。原本哥哥已經下定決心要斬斷情絲、回歸正軌家庭與社會的框架,但在親眼目睹弟弟與 Salsa 纏綿的瞬間,他內心維繫的理性徹底崩塌。那一刻,撞見的不只是背叛,更是一種「即將徹底失去弟弟」的強烈嫉妒與恐懼。正是這種內心的刺痛感,反向點燃了他深埋底層的真實慾望。
這裡其實是全劇最殘酷的轉折之一:哥哥直到「弟弟可能愛上別人」的時候,才真正意識到自己仍然愛著弟弟。換言之,他並不是因為血緣真相而停止愛,也不是因為倫理說服自己放下,而是在失去的可能性面前,才發現自己先前所謂的「放下」,其實只是暫時把慾望壓回去。這讓人物的選擇多了一層悲劇性,也讓「愛」不再只是浪漫情感,而成為一種即使知道代價仍然無法完全控制的身體反應。

同棲時間(三點水製藝文化提供/攝影唐健哲)
劇末,兩人最終選擇一起離開了那間租屋,去往未知的新生活。這個結局處理得極具重量:它暗喻著這個極度壓抑的日本哥哥,最終選擇放棄了妻兒、拋下了社會賦予的身分與倫理道德。他不再計較弟弟曾與 Salsa 發生關係,因為在體驗過失去的恐懼後,他選擇了徹底的反叛。這種「不計代價的逃離」,讓原本可能流於表面的愛恨,深化為一種帶有悲劇色彩的決絕選擇。
《同》很擅長把人物推向「不得不選」的瞬間,卻也因此讓某些選擇顯得比人物本身更快抵達終點。但也不禁令人反思:哥哥究竟是終於承認自己的愛,還是在失去的恐懼中抓住最後一個能夠證明自己仍然擁有選擇權的出口?作品沒有替我們回答,而我反而認為這份未被說盡的矛盾,是結局最有力量、同時也是最可惜的地方:它留下了巨大的情感餘波,卻沒有完全讓我們看見人物如何走到那裡。
如果說這是作品的缺憾,那麼它也正好成為觀者可以帶走的問題。因為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愛不愛」,而是當一個人已經知道這份愛會帶來什麼代價,他是否仍然能夠承認那就是自己的慾望。
光線、身體與語言的疊加
筆者認為,支撐起這些複雜情緒轉折的,是劇中節制而細膩的劇場美學。舞臺的光線並非冷白,而是帶著生活溫度的暖色,讓禁忌不顯得遙遠,反而貼近日常。光與影的留白,也讓親密時刻不被毫無保留地攤開;觀者看見的不是完整的肉體,而是被光線切割出的身體輪廓、彼此靠近又保持距離的姿態,以及那些沒有被說出口的情緒。
而語言在此並不只是「說了什麼」,更是人物如何讓自己的身體進入關係。臺灣與日本演員在中文、臺灣台語與日語之間的切換,使語言本身產生不同的重量與速度。岡本孝帶著濃厚日本腔調的中文,並不是單純為了標示角色的日本身分;當一句中文必須經過較慢的咬字、停頓與重新確認,角色的猶豫便不只存在於臺詞的內容,也存在於說話的身體裡。相對地,徐浩忠時不時在國語與臺語之間切換,語氣的轉換也讓角色在親密、防衛與挑釁之間不斷移動。語言因此不再只是傳遞劇情的工具,而成為人物彼此試探、靠近與退縮時的一種身體動作。
也因此,此處所說的「縫隙」,並不是單純指演員表演不夠流暢,而是指語言、情緒與身體沒有完全重合的瞬間:一句話已經說出口,身體卻仍停留在上一個情緒;嘴上說著拒絕,眼神與呼吸卻沒有真正退開;又或者臺詞已經結束,沉默卻比語言更久地留在兩人之間。這些細微的不一致,反而讓人物關係具有了距離感,因為真正的人際關係從來不是語言與情緒精準同步的。
只是,《同》部分段落的情緒時間與接點仍存在些微落差,有些停頓尚未沉澱成角色內在的猶豫,便已被下一句臺詞或下一個動作推走。對我而言,這既是演出仍可再深化之處,也恰恰說明了這齣戲最迷人的地方:當語言不再只是語言,而開始暴露身體正在抗拒、渴望或逃避什麼時,人物才真正從劇本中的「角色」變成站在我們面前的人。
而這也使得舞臺上的「房間」有了另一層意義。人物不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也是在同一個由語言、沉默、眼神與身體距離所構成的空間裡共居。當一句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替它說;當身體退開,語言卻仍然試圖挽留,那個無法重合的瞬間,便成為人物真正無法逃避的慾望。
同棲的,是幾種觀看愛的方式
《同》最後留給觀者的,顯然不是一個俐落的道德答案,而是它勇敢地把血緣、慾望、性別流動與社會倫理放在同一個狹小的房間裡。
但筆者認為,作品最值得討論的地方,也恰恰不是它究竟有多「大膽」,而是它在試圖容納如此多元的議題時,有些人物是否也因此被議題推著走。Salsa 的突兀、哥哥結局的迅速轉折,都是同一個問題的不同面向:當作品急著讓人物完成一個具有象徵性的選擇時,我們是否還有足夠的時間,看見一個人如何一步一步走向那個選擇?
當我們用「兄弟」與「情人」兩種不同的濾鏡去看同一個人時,看到的究竟是不同的人,還是我們只是換了一套規則來理解同一個慾望?
也因此,我最後更在意的,反而不是劇中兩人有沒有辦法相愛,而是當一個人的身分被重新命名之後,我們是否也有勇氣承認:人的慾望並不總能按照倫理、血緣與社會規範整齊排列。
作品最後燈光暗下,留下的提問依然震耳欲聾:如果愛一個人之前,我們必須先知道他是誰;那麼當我們終於知道之後,我們是否還有勇氣,像劇中的角色一樣,去承受愛變成另一個模樣的代價?
或許,「同棲」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兩個人住進同一個房間,而是我們必須與一個已經無法被單一身分定義的他者,共居於同一個慾望之中。
注解
1、此理論認為性別並非先天決定的生物本質,也不是內在固定的身份,而是透過後天日常中反覆實踐、模仿與穿戴的姿態、語言、服裝與社會規範所「演」出來的結果。性別並非「我是什麼」,而是「我做了什麼」。
《同棲時間》
演出|三點水製藝文化
時間|2026/08/16 14:3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藍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