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而彌堅《萊比錫布商大廈管絃樂團》
11月
23
2017
萊比錫布商大廈管弦樂團(國家兩廳院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891次瀏覽
武文堯(專案評論人)

今年下半年台灣樂壇最受矚目的盛事,莫過於高齡九十歲的指揮大師布隆斯泰德(Herbert Blomstedt),親自率領萊比錫布商大廈管絃樂團(Gewandhausorchester Leipzig)來台進行兩場演出,這位低調、沒有商業宣傳、渲染的指揮大師,不譁眾取寵,靠著深厚的藝術涵養與非凡的指揮功力,步入指揮大師之林。在大師逐漸凋零、殞落的現今,能夠親耳欣賞布隆斯泰德的演出更屬難得。這兩場音樂會除了老大師的精采詮釋外,希臘小提琴家列奧尼達斯‧卡瓦科斯(Leonidas Kavakos)也是一大亮點。上一次萊比錫布商大廈管絃樂團訪台演出(2011年),便是由卡瓦科斯擔綱獨奏,六年後相同樂團、相同獨奏者於同一地點再度同台,也為本次音樂會增添話題性。

兩場音樂會的上半場均由卡瓦科斯的協奏揭開序幕,在布拉姆斯小提琴協奏曲與孟德爾頌小提琴協奏曲中,不難聽見這位小提琴家的詮釋特色。以布拉姆斯小提琴協奏曲為例,一般小提琴家在音色處理上均偏向沉穩厚重,卡瓦科斯卻刻意避開了這樣的風格,選用了較輕盈的音色演奏之,整體聽下來不只情緒連貫、音樂流動,加上卡瓦科斯本身十分高超的小提琴演奏技術,使得困難的樂段迎刃而解,很輕鬆的克服了艱澀的琶音、和弦樂段。這樣「瘦身的布拉姆斯」,不論聽者是否喜愛,都不得不同意卡瓦科斯對於音樂以及技巧的掌握。第二樂章雙簧管優異的吹奏,與卡瓦科斯在高把位區所表現的甜美音色相輔,在這個樂章中小提琴與雙簧管、樂團充分的歌唱、對話,令人印象深刻。

卡瓦科斯放鬆、技巧純熟的演奏特色,在孟德爾頌小提琴協奏曲中也有明顯的體現。比較可惜的是當晚樂團與卡瓦科斯在演奏這首協奏曲時,似乎沒有很好的默契,「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感覺尤其反映在第三樂章,樂團的節拍往往與獨奏小提琴快速的音群、跳音、跨絃等產生了落差,相當可惜。比較近幾年來台的國外樂團與其擔任協奏的小提琴家的表現,筆者認為卡瓦科斯應是其中最為穩定的一位,精確的音準、完整的技巧以及與指揮、樂團間的互動,卡瓦科斯應可說是具備了上述的幾點特質。最讓筆者驚訝的是卡瓦科斯所演奏的兩首安可曲—巴赫《第二號小提琴組曲》中的〈薩拉邦德舞曲〉(J. S. Bach: Sarabande from Violin Partita No.2 in d Minor, BWV 1004)以及《第3號小提琴組曲》中的〈嘉禾舞曲與迴旋曲〉(Gavotte en rondeau from Violin Partita No.3 in E major, BWV 1006)。〈薩拉邦德舞曲〉以分解和弦的方式演奏,〈嘉禾舞曲與迴旋曲〉隨意的加花—細微的裝飾音與重新設計的樂句重心與比例,不只讓人耳目一新,也具現出此作品中應有的舞蹈性質。卡瓦科斯的演奏多少受到了古樂的影響,再加上自己演奏多年的心得,效果令人印象深刻。

布隆斯泰德雖然已高齡九十,身體卻十分硬朗,兩場音樂會均安排了極具份量的曲目。布隆斯泰德全程站著指揮(許多老指揮演出時會坐在高腳椅上),還能給予樂團明確、簡潔的拍點。布魯克納第七號交響曲這樣一首龐雜、規模宏大的樂曲,布隆斯泰德除了將聲部線條理的清晰外,全程背譜指揮,足可見這位老指揮對於此首作品的熟稔程度。布隆斯泰德的指揮特色是簡潔、扼要,沒有多餘的動作,只在樂團需要提示的部分給與拍點,其他時間絕不干擾音樂的進行。布隆斯泰德也是一位極度尊重樂譜的指揮家,冷靜、客觀卻又纖細敏感,某方面來說或許使人想起他自己十分崇拜的指揮前輩托斯卡尼尼(Arturo Toscanini)。

布隆斯泰德的尊重樂譜,在舒伯特第九號交響曲〈偉大〉第一樂章的導奏中便可以得知。相較於一般指揮較為浪漫的詮釋,總是將導奏的主題打成四拍,而讓此旋律顯得較為緩慢,布隆斯泰德尊重舒伯特在樂譜上標明的二二拍,而選擇打成兩拍,使得此主題速度較為流暢,符合了二二拍的律動。然而尊重樂譜卻不代表沒有自己的特色,布隆斯泰德穩重的格局鋪排以及對於力度、語法(articulation)可說是極度的注重,第二樂章緩慢卻仔細、深刻的表達,以及第四樂章管樂、弦樂與定音鼓間的銜接,都是被仔細設計、要求過的。布隆斯泰德所詮釋的布魯克納第七號交響曲,基本上選用了常見的諾瓦克(Nowak)版,然而在第二樂章卻選擇了哈斯(Haas)版本的設計。此首交響曲的第二樂章,是作曲家獻給華格納的輓歌,哀傷、宏偉、靜謐,其中高潮的頂點(排練方塊W,177小節處),諾瓦克版加入了鈸與三角鐵,這是音樂史上具有爭議的部分,至今仍無法判斷加入這兩樣打擊樂器是否為作曲家的本意。這次布隆斯泰德選用哈斯版的處理,就是拿掉了鈸與三角鐵,在頂點處只留下定音鼓的鼓聲。「放煙火的時候,就看不到天上的星星了」,布隆斯泰德在演講中如此說道,筆者認為或許這樣的詮釋處理更能貼近此樂章的性格。

在布魯克納第七號交響曲中,不難感受到老指揮用盡心力去詮釋音樂的氣魄,然而這首交響曲太過於龐大,有時候還是得靠樂團首席以誇張的肢體語言輔助指揮。樂團與指揮同心,又何嘗不是一個動人的畫面。萊比錫布商大廈管絃樂團歷史悠久,並以獨特的音色聞名。樂團成員本身都是身懷絕技的優秀演奏家,像是在舒伯特第九號交響曲第二樂章,其雙簧管的獨奏令人驚艷;銅管聲部、木管聲部也都有著紮實的音色與令人稱羨的穩定性。綜觀此次布隆斯泰德與萊比錫布商大廈管絃樂團在台灣的演出,嚴格說起來並不是完美無瑕的,包括了兩場音樂會上半場樂團在協奏曲中產生有些鬆散的狀況,以及兩首交響曲中有些細節可以做得更加充分,但對於一位九十歲的老指揮來說,我們實在不應過於苛求,更何況兩場音樂會所表現出來的,已是極高的藝術成就與音樂典範。布隆斯泰德不只是該團的榮譽指揮,同時也是所有音樂人的精神象徵,「活到老學到老」的真正落實,也格外令人感動。

「世界上只有音樂這項工作,聚集了所有人只為了單一目標,沒有競賽性質也沒有其他目的,單純了為了同一個信念努力」,老指揮的這席話,擲地有聲。

《萊比錫布商大廈管絃樂團》

演出|布隆斯泰特、列奧尼達斯‧卡瓦科斯與萊比錫布商大廈管絃樂團
時間|2017/11/16、17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整體而言,這次的製作雖稱不上是足入史冊的頂尖等級,卻是一次很好的示範,以適宜的排場規、扎實而有效的舞台調度和多媒體視覺,入門者能有滿足的原作體驗,老饕則能細品其中的巧思及傳承——對於歌劇環境尚在成長的國內而言,這點或許相當重要。
9月
28
2026
當代音樂的困境與魅力,往往在於如何在趨近成熟的傳統中殺出一條血路。《#Redefine_一個音樂家的自我命題》之核心,正如其名,在於「重新定義」。它重新定義了古箏的發聲機制——原來摩擦、雜音、非樂音皆可成詩;它也重新定義了演奏家的角色——從被動演繹樂譜的匠人,躍升為能從創造到演奏獨立完成、具備強烈個人主體性的當代藝術家。
9月
24
2026
我想,吳妍萱所謂的「減法」,並不僅是捨棄多重媒材,亦非使舞臺空無一物,而是在聲音的出現與消失之間,留下足以感受的空隙。當聲音不再急著延續,我們反而有機會意識到自己剛才究竟聽見了什麼。
9月
24
2026
馬寇爾與國家交響樂團為原本的舞劇音樂和交響樂主體找到了一個平衡點,上半場的黃俊文以理智過濾浪漫,流淌出細膩無負擔的甜美;下半場馬寇爾則以銳利如刀的線條解剖莎士比亞筆下的愛情故事,有直逼心靈的冷冽。
9月
22
2026
如是,《咻》最大的障礙,便在於音樂選材、故事情境與角色行動尚未充分地融合,思索音樂如何在故事的脈絡下借力使力,進而帶動角色的情緒和行動,讓旋律成為觀者理解作品的渠道,否則音樂與戲劇即使同台,終究是貌合神離。
9月
21
2026
在如此嚴苛的聲學考驗下,樂團首席胡乃元與TC的音樂家們以敏銳的聽覺應對,他們並沒有被動地接受場地的限制,而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聲響的重新校準。
9月
08
2026
音樂家耳中所聞,即是觀眾席上接收到的聲音,沒有時差。在強奏與講求極大張力的樂段中,台上依然傾注了具侵略性的物理能量,首場那份小心翼翼的「互相等待」,已內化為「指揮就在每個人心中」的默契。
9月
08
2026
歷經前兩場的空間磨合與動態釋放,來到第三場,外在的空間適應已不再是焦點;取而代之的,是三場高強度演出所累積的生理疲勞,將整場音樂會逼入了一場精神與美學的極限運動。
9月
08
2026
觀眾經歷了蕭邦早期的炫技實驗,也感受了其協奏曲的深刻情感,一路見證蕭邦的作曲技法如何累積,而音樂前輩的技藝與涵養如同燈塔,新生代帶著無可限量的動能繼續向前奔赴,傳承的意義,讓音樂會的價值遠遠超越了單純的演出。
9月
0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