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的神話《軍伕.太陽米帝爾》
5月
13
2026
軍伕.太陽米帝爾(尚和歌仔戲劇團提供/攝影馬兆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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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蔡佩伶(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人類思考用的是故事。」【1】

——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

《軍伕.太陽米帝爾》描寫軍伕梁金龍(周家寬飾)在二次世界大戰後,受困海南島,試圖造船返回臺灣。他向擁有竹林的米帝爾(梁越玲飾)請求竹材,米帝爾則要求同行前往臺灣。過程中兩人交換家族記憶,敘事也逐步將個人經驗置入更大的神話框架之中。

米帝爾的敘事線延續劇團前作《流星海王子》的脈絡,而軍伕線則取自編劇梁越玲父親的真實經驗。作品將神、人兩種經驗並置交織,試圖建構所謂「新神話」。但在實際呈現上,敘事仍傾向米帝爾所在的神話端。這樣的傾斜,一方面來自雙線敘事的篇幅配置。米帝爾相關回憶內容連續而遞增,又遠多於軍伕的回憶和現實事件。另一方面,神話端角色如唱作為歌仔戲聲腔呈現,在聽覺上更容易形成情感渲染效果。尤其米帝爾失落的記憶還原後,他的故事也逐漸覆蓋作品主景。

歌仔戲向來以情感推動敘事。角色狀態往往透過表演的聲腔和情緒而辨識,並非單純就角色背景處境被理解。在此脈絡下,軍伕原本複雜的生命經驗,一步步轉向可共感的普遍人類情感。特殊個體經驗被柔焦,置換為情感形式。於是困境中的動機是鄉愁,衍生其返鄉行動。當歷史經驗被定向代換成情感時,原有的結構性張力也相對減弱。「人類思考用的是故事」成了作品裡內建的轉譯機制:歷史進入歌仔戲抒情結構後,被重新組織為可被傳遞的情感形式。

作品應用「交談」構成記憶交換。軍伕與米帝爾的個人經驗,透過交談在回憶和述說之間不斷往返,形成「交談/提問—回憶/重歷—述說」的循環推進結構。時間在不同事件與記憶之間駐留、交疊,而非線性推進。當下成為追索過去的入口,重述過去記憶創造新的詮釋,進而改寫角色對自身經驗的理解。

軍伕.太陽米帝爾(尚和歌仔戲劇團提供/攝影馬兆驊)

這種以交談推動記憶的設計,形塑出循環的時空迷宮,使時間不再依附於事件的線性關聯。情節因而轉化為角色情感與回憶的儲存場域,角色透過反覆訴說自身經驗而不斷重歷過去。此一結構雖提升抒情強度,卻同時削弱歷史敘事原本可能具備的因果連續性。

在此基礎上,作品藉著問句安排、場景跳接與落海等事件,不斷觸發米帝爾陷入回憶。軍伕的返航困境既是現實事件,也構成進入記憶碎片/神話的通道。然而,隨著米帝爾的記憶漸趨完整,軍伕的故事退居邊緣,其存在像是打撈神話的探尋者,不似完整的歷史主體。其敘事功能先於角色主體性:他推動情節、觸發記憶,卻始終無法展開個人故事。原本具有歷史重量的軍伕經驗,最終被壓縮成一股淡漠鄉愁。

整體而言,作品有意結合軍伕歷史和自編神話故事,建構「新神話」。然而,其敘事未脫離歌仔戲固有的抒情邏輯,歷史經驗被詮釋為情感形式,使得軍伕群體原本承載的結構性困境,落入神話敘事的附屬位置。

神話敘事的浪漫,確實為角色提供了情感歸依。但那樣的完整性,或許仍是一種幻象。


注解

1、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作;林俊宏譯:《21世紀的21堂課》(臺北:遠見天下,2018年),頁16。

《軍伕.太陽米帝爾》

演出|尚和歌仔戲劇團
時間|2026/04/12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 大表演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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