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劉美芳(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一心戲劇團對於承繼傳統、追求新變從不手軟,不排拒任何題材,大膽起用新手編劇黃廣宇的第一部劇作,拔擢由演員兼執導演筒的柯進龍,為年輕演員陳韡慈、林冠妃、瞿珞安打造新的戲齣,以《雙身》一劇入選首屆「出角─歌仔青世代」。去年六月才在高雄中山堂完成首演,不到一年又獲邀參與第十二屆大稻埕青藝節,在臺北大稻埕戲苑再次現身。從「青」世代到「青」藝節,標榜著由青年創演《雙身》,究竟能為歌仔戲提供甚麼新的觀點或視角。
初見《雙身》劇名,腦海中直接帶入劇團雙小生模式,以為必然是兩位姊妹分飾同一角色。雙扮的臆測雖然沒錯,導演果真安排兩位演員扮演劇中「雙性化人格」角色,藉以展現秦剛與柔兒的不同面向。但為因應「『青』世代/藝」核心思維,由年輕新秀主演秦剛;要求本工旦行的陳韡慈跨行當挑戰具陰柔特質的生行人物,發想出人意表,其形貌身段確實更能貼近劇中「男人女體」的角色設定。下半場勉強自己屈從老父與社會期待的陽剛秦剛,改由雙小生之一的孫詩詠扮演,當行本色更見得心應手。但教人始料不及的是,上半場的孫詩詠竟以女身柔兒姿態,映射秦剛陰柔的內在。慣扮男性角色的優秀坤生,即使賣力展現生理女的本質,舉手投足終難脫「反串」的殘酷現實。這般神奇的操作,反而更加鞏固了作品意欲打破二元性別的刻板認知。
剛柔「雌雄同體」、「性別流動」的概念,不只出現在引動編劇靈思董啟章的同名小說,20世紀初期維吉尼亞・吳爾芙早有同具奇幻、意識流追尋自我認同的《奧蘭多/歐蘭朵》(Orlando: A Biography)。編劇不只關注性別課題,更有意直視當代親子關係,衝突癥結在於父親否定兒子追逐的夢想,性別認同成為點燃引爆的關鍵。搬上歌仔戲舞臺的《雙身》堆疊上重重意象,用以象徵劇中人的相互牽連。父親秦安仁,典型的父權樣板;心中萬千期盼與愛意,隱匿在不擅表達的威嚴下。編劇編派他為偶戲演師,象徵物件是懸絲傀儡而非臺灣習見的布袋戲,只為直接對應持線操偶以現父親對兒子的操縱及掌控。有趣的是場上不只有青年演員林冠妃展現苦練操持提線木偶的成果,更有瞿珞安扮演人形傀儡,層層疊加父親對兒子的支配意象,凸顯秦剛不易擺脫的束縛。而父子倆人擅長的劇目分別是《花木蘭》與《孟麗君》,共通點雖都是女扮男裝展現才情。花木蘭角色無法顯現父親難言的喪妻傷痛,孟麗君若真能劇中戲文強調「表現女性的自尊」又如何;強加比附與《雙身》秦剛的雙性特質終難齊觀並論。

雙身(一心戲劇團提供/攝影徐欽敏)
做為嚴父對照組的慈母專長是刺繡,民間劇團戲偶的衣衫多由主演或團長夫人主理裁剪刺繡,倒也符合生活現實。刺繡固然講究精工細緻,但為強化主角雙性化人格設定,特意牽扯多見於擺件、繡屏的的雙面繡,未必吻合偶衣製作的實際狀態,斧鑿過度反失自然。且場上的象徵物件是襲雙面異色的外衫,配合角色身心狀態展現相符的色調,選用的恰是刻板印象中代表男女性的淺藍與粉紅,制式的二元成見再度被補強。
場上另有所謂的「凝神香」,製香凝神、引導秦剛坦然面對自我的「一陣瘋」,似乎只為讓劇團小生孫詩珮擁有存在的理由,成為方便介入情節發展的外在力量。當秦剛進入虛幻的自我世界,在此無何有之鄉時「凝神香」便會自動出現。〈序場〉秦剛歌詠:「凝神香,香寧神,幻境無聲臨」,〈尾聲〉其與柔兒對唱:「離開世態嫣然此身應何歸,回首過往前塵此心又是誰」。秦剛在與柔兒或一陣瘋的相互詰問中省視找尋真正的自己:知性的析辯,與不符合角色從藝人士身分的語詞,透露更多青年編劇代言的急切;而戲便流落在角色的臺詞文字間,損了情節推衍的力量。
音樂設計姜建興為【凝神香】新編的專曲,序場中更巧妙融入傀儡調【倒拖船】與蘇州評彈【秦淮景】,以懸絲傀儡的泉州南音與雙面繡的江南風情,利用音樂為戲設下二元對立或有相容的可能。劇中大量化用傀儡曲調,或配合偶戲搬演,或為催化調節場面冷熱。導演特別安排場上悠悠眾生學習梨園戲身段,藉以模仿傀儡動作;雖然像不像三分樣,演員也不過是編導操控的傀儡,身為場下觀眾的我們呢?
《雙身》
演出|一心戲劇團
時間|2026/04/12 14:30
地點|大稻埕戲苑 九樓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