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過山川河海的凝視《𝗧𝗵𝗲 𝗧𝘄𝗼 𝗘𝘆𝗲𝘀 看・見沈清》
5月
14
2026
𝗧𝗵𝗲 𝗧𝘄𝗼 𝗘𝘆𝗲𝘀 看・見沈清(國立傳統藝術中心提供/攝影楊智雄)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551次瀏覽

文 蔡孟凱(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在韓國盤索里名作《沈清歌》的故事最後,為盲眼的父親沈學奎獻身投水的沈清被救起,成為一國皇后。沈清請求皇帝舉行一場款待全國盲人的宴會,得以和父親重逢。《𝗧𝗵𝗲 𝗧𝘄𝗼 𝗘𝘆𝗲𝘀 看・見沈清》(後稱《沈清》)便從沈清與盲眼父親重聚之時的相互凝視開場,鼓聲奏響,歌者緩緩吟唱,回溯沈學奎滿是愧疚與遺憾的一生。

自古老聲腔探掘當代的支流

擔綱鼓手的李香河自始至終都身著麻布喪服,背對著觀眾演奏。兩位唱者衣著顏色鮮豔,但布料材質看起來輕薄如紙,移動時飄動如鬼魅,與盤索里紮實強勁極具穿透力的唱腔產生鮮明的對比。《沈清》裡的曲目有絕望的控訴,歌者行腔悠長婉轉如悲泣;也有詼諧的場景,透過短促的咬字和語言本身的韻律展現苦痛底下的荒謬滑稽。歌者手中的摺扇時而隨歌舞動,時而化為故事中沈學奎的枴杖,甚至指代胎兒時的沈清。概念頗似中國的說唱藝術如京韻大鼓或河南墜子,表演者有時也會將手上的鼓棒或拍板、梆子作為輔助情節和延伸身段的工具。

《沈清》大部分的唱曲都是自由速度,僅以鼓聲提示樂句的終始。而當電子音樂加入,在唱曲底下鋪墊和聲與音效,速度和節奏才被規範。而在固定速度與彈性速度的不同歌曲間,兩位歌者及鼓手來去自如,表演狀態穩定,絲毫不見晃動。有趣的是,即便電子音樂或玄琴(geomungo)為某些唱曲規範了速度,《沈清》仍然維持著盤索里原有的,鬆緊有度的靈活韻律,保留了歌者行腔的空間。

𝗧𝗵𝗲 𝗧𝘄𝗼 𝗘𝘆𝗲𝘀 看・見沈清(國立傳統藝術中心提供/攝影楊智雄)

擔綱傳統樂器的朴佑宰,在《沈清》中演奏了玄琴、洋琴(yanggeum)【1】、鑼(jing gong)【2】,其中最令人驚豔的,無疑是其自創的「弓奏弦琴」演奏法。玄琴原本以竹片撥弦發聲,朴佑宰用大提琴的琴弓擦奏最低音的兩根弦,並將用以支撐弦的雁柱替換成大提琴的琴橋,以捏住琴弦的方式調整有效弦長並控制音高。【3】讓玄琴的聲響從點狀變化為線狀。

韓國另有一種形制近似伽倻琴的拉弦樂器:牙箏(ajaeng),其同樣用弓拉奏(但並非朴佑宰使用的提琴琴弓)。而弓奏弦琴大幅增加了發聲的有效弦長,除了音量較牙箏來得更大,音色也較為圓潤豐滿。大部分情況下,樂器在使用非常規的手段演奏時,其音色的共鳴和質量會有一定程度的衰退。但朴佑宰使用弓奏所發出的樂音卻厚實飽滿,經過聲音設計的修飾,竟有幾分如大提琴般的質地。朴佑宰音準掌控精確,適時加入揉弦以微調音色;不時也有如二胡般,音程跨度偏大的滑音。詮釋《沈清》許多如泣如訴的旋律,深情柔美而令人動容。

穿越歲月之河與故事之海的凝視

《沈清》的音樂在創新中與前衛中仍維持著韓國傳統音樂的神韻和旨趣,與之相比,《沈清》的影像與燈光處理極其繁複濃豔。開場便是一粉一綠,如嘴巴開闔的詭異眼珠。各種色彩極度飽和的螢光色塊、線條、塞滿投影造型奇異的不明造物,都在挑戰觀眾的視聽極限。其中幾幕雷射光和LED燈更是直接朝著觀眾席打來,刻意地衝擊觀眾的感官。【4】

然而,影像的運動和換場同時卻又親密貼合著每首樂曲的韻律,表現出相類頻率的輕重緩急和高低錯落。因此,即便視覺與音樂的風格調性看似毫無共同之處,兩者在舞台上可以說是如火車般直球對撞,卻都無疑有效地服務了《沈清》的敘事與情感流動,在扞格與衝突中達成奇異的和諧。

𝗧𝗵𝗲 𝗧𝘄𝗼 𝗘𝘆𝗲𝘀 看・見沈清(國立傳統藝術中心提供/攝影楊智雄)

《沈清》不少場景都和水域有關。包含向大海祈福的儀式、沈學奎在尋找女兒的過程中跌入河中、沈清投海的現場,影像中少數幾個較為寫實的畫面,也是波浪與海岸。最特別的一個段落是,沈學奎迷途之中在某個水域洗澡,水的沁涼清澈竟讓他短暫地獲得某種精神上的救贖。對比《沈清歌》故事中沈清「投水」和「獲救」的核心情節,沈清的獻身在孝道仁義的框架裡獲得回報;沈學奎則在一個陌生且毫無儀式感的水域,如流浪野獸般捕捉一個得以逃脫道德鐐銬的瞬間。

《沈清》逆轉了原版敘事儒家文化的價值觀,以更為貼近人性的角度,從一個失落的父親的角度重述這個充滿十七至十八世紀話本文學色彩的傳奇。在以聲光解構傳統說唱藝術的同時,為一個古老的故事觸及當代的視野。這是目不識光的沈學奎對摯愛與生命的回眸,也是傳統藝術之於現代觀眾,穿越百年的凝視。


注解

1、以竹棍演奏的擊弦樂器,型制類似中國傳統二橋小揚琴。

2、平放在地面上演奏的大型金屬鑼。

3、弓奏弦琴的演奏方式,可參照〈'두 개의 눈' 하이라이트 | 'The Two Eyes' Highlights〉的2’40”至2’54”。除了改變演奏方式之外,朴佑宰還將玄琴前後180度,讓低音的兩根弦更靠近演奏者。

4、不同於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的鏡框式舞台,《𝗧𝗵𝗲 𝗧𝘄𝗼 𝗘𝘆𝗲𝘀 看・見沈清》2025年3月在ACC Theater 1演出的版本,燈光及影像是從舞台正上方投影至舞台,壟罩兩位唱者。且影像中許多放射狀或圓圈狀的圖像,是和唱者的動作有所互動的。但在臺灣戲曲中心只用一般的劇場背投呈現,推測可能是場地條件不符,且考量舞台和觀眾席的相對位置之後,製作團隊所做出的調整。可參照〈두 개의 눈 | The Two Eyes 2025 Highlights〉

《𝗧𝗵𝗲 𝗧𝘄𝗼 𝗘𝘆𝗲𝘀 看・見沈清》

演出|國立亞洲文化殿堂、MUTO、IPKOASON
時間|2026/05/03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 大表演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當大幕落下,坐在台下的我雖然看見了劇場形式的創新,卻也在劇情走向與角色動機的處理中,感到不解、生氣和深沉的遺憾。
7月
27
2026
然而,隨著劇情推進便會發現,「失敗」其實只是作品拋出的起點,它真正想討論的,是一個更深層的問題——一個人的價值,究竟來自於成功,還是來自於與他人的連結?
7月
22
2026
《吟遊詩人忘了說故事》並沒有忘記如何與觀眾互動,相反地,它花了大量心力經營互動的形式;可惜的是,當每一個環節都努力讓觀眾參與其中時,真正需要被共同完成的故事,卻逐漸失去了焦點。
7月
21
2026
再仔細釐清它「不好好說故事」的大膽嘗試,其實是有經過精心設計的形式,看似未完成,實則讓歌仔戲、兒童劇、創作性戲劇、教育劇場等戲劇類型或活動兼容並蓄的合一,構成劇團企畫宣傳所稱的「歌仔活戲」,意外地碰撞出創意趣味
7月
21
2026
這是一齣大膽創新、實則細心編織傳統的新編劇作,運用許多現代劇場都曾實驗過的手法,在探究孝道、親情之愛的教化倫理之餘,為的是「打開傳統戲曲的當代視角」
7月
21
2026
某種程度上,《水》所展現的正是當代傳統戲曲面臨的共同困境:為了適應新的觀看習慣,作品必須透過科技擴張感官經驗;但在擴張的同時,也可能削弱傳統藝術原本最珍貴的部分。
7月
15
2026
如此,江之翠的版本捨棄了故事層面上合乎情理的解決,藉由在舞台上純化鄭元和與李亞仙情感的強度,將這個孕育於封建社會的故事漂亮地加以現代化。
7月
01
2026
劇中對秦檜本身的描寫有些隱惡揚善,這場權謀之下的惡名引至趙構有除岳飛之意,秦檜係為趙構擔罪名,以及聽妻之言而狠下心除去政敵,但劇中簡化的描寫使得歷史的複雜性減損,便不易理解戲劇的安排其來有自,觀眾體會到的可能是為秦檜洗白的意圖,若能強化秦檜在這兩條脈絡底下的掙扎與衝突,必定是齣發人深思的歷史大戲。
6月
26
2026
換句話說,《天堂客棧》的媒介配置是詮釋性的,承載明確的教育意義,而《豆花公劇場版》的媒介配置是為了生成不同世界,透過形式調度去擴張失敗的存在形式。前者生產的是答案,後者生產的是世界。
6月
2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