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體與偏題《軍伕.太陽米帝爾》
4月
29
2026
軍伕.太陽米帝爾(尚和歌仔戲劇團提供/攝影馬兆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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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吳岳霖(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軍伕.太陽米帝爾》是尚和歌仔戲劇團的新作,但對於「過去」的延續卻非常明顯。

所謂的「過去」包含幾個面向——從劇名來看,「軍伕」源於編劇與主演梁越玲父親的身分,他的真實故事於是成為其中一條故事線(本文後續稱為「軍伕故事線」);至於「太陽米帝爾」則是劇團的舊作《流星海王子》(2003),以鯤島/台灣傳說構成全劇的另一條故事線(後稱為「鯤島傳說線」)。同時,《軍伕.太陽米帝爾》的表演形式也延續了尚和歌仔戲劇團對「歌仔音樂劇」的掌握,呈現拼貼、混合與交織的集合體。

因此,我試圖從表演形式與劇情內容兩個角度來思考《軍伕.太陽米帝爾》,如何化用,卻又可能分離與偏離的過程。

雙體:表演形式的各表其意

尚和歌仔戲劇團對於音樂劇的創作傾向,最初被明確呈現應該是2011年的《白香蘭》——該作直接被冠上「台語音樂劇」的名號。後來的幾部作品,並不刻意強調,痕跡已越來越明顯,特別是與音樂劇導演曾慧誠合作,也就更不言而喻,甚至逐漸成為劇團特色。

不過,以《軍伕.太陽米帝爾》來說,與其將「歌仔音樂劇」視為一種形式,不如認為「歌仔戲」與「音樂劇」兩種表演形式是各司其職、各表其意,形成兩種形體的共存。

從「音樂/唱詞」與「動作/身段」兩個面向可以觀察到,編導將兩種形式分別安排於作品中的雙線情節;也就是,二戰後的「軍伕故事線」多以音樂劇的邏輯創作,而「鯤島神話線」則回到歌仔戲的傳統程式表演。最妥當的編排也是讓軍伕故事線多由音樂劇演員擔綱,如周家寬、呂承祐等,而神話故事線則交給林淑璟、劉冠良、吳承恩、張燕玲等人演繹;唯有梁越玲所飾演的米帝爾一角,於情節安排與表演方法都穿梭在兩種型態。

軍伕.太陽米帝爾(尚和歌仔戲劇團提供/攝影馬兆驊)

軍伕故事線中的歌詞在文字架構上更偏向新詩體,為相對不規則的組成,但或許編劇已很習慣這樣的創作編排,整體語言、文字與音樂間的配合非常穩定,並朗朗上口,不去刻意挑戰演員與樂手,讓新編歌曲與傳統曲調兩種音樂形式,形成相對平滑的銜接,不製造兩者間的縫隙。

演員類型、表演形式、劇情時空都被分別清楚,較少在單一演員身上被安放兩種形式的交替與混合,所以這部作品的難度,其實是在「軍伕故事線」與「鯤島傳說線」的交錯間。

兩條情節線在動作與畫面構成上,軍伕故事線明顯不採用戲曲套式與身段,更接近音樂劇常有的舞蹈動作、或是意象性的肢體組成,如紙張的傳閱方式,藉由手部動作的替換,以及不同人員的組合,來進行表現;不過,相較於音樂方面的順暢縫合,肢體動作與身段卻產生明顯對比,整體調度稍嫌混亂,特別是兩種形式與情節彼此切換與對望時,畫面常找不到焦點。同時,多數畫面也相對平面,少有高低層次,沒辦法很直覺接收到畫面本身的意圖。

偏題:主題與情節的傾斜

形式的雙體結構能夠成立,也源於《軍伕.太陽米帝爾》在劇情安排上的雙線編排。

就整體結構來說,「軍伕故事線」應是主線,貫穿了全劇始末,也就是從金龍(梁越玲之父,周家寬飾)在二戰結束後,被困於海南島,然後企圖造船回台灣,在沒有羅盤、循著燈火的過程中,經歷千辛萬苦於澎湖登陸,終於回到台灣後,與梁越玲的母親陳蘭相遇——後續就是另一作品《白香蘭》的劇情。而「鯤島神話線」則切碎於「軍伕故事線」之間,並以米帝爾這個人物為關鍵,以其失憶與流浪,間歇式地召喚出「鯤島神話線」,視為其逝去的記憶。

於是,這也讓劇中人物在層層疊疊的劇情中產生對應關係。

「鯤島神話線」中的流星(顏妏珊飾),就是過去的米帝爾,在天與海的爭鬥與抉擇中,選擇消失於兩界之間。同時,又透過金龍這個人物、軍伕這個身分,隱約指涉了「台灣」,其中包含不同政體的爭奪、流浪狀態下的自我認同等。於是,從流星到米帝爾,可能是雙方拉扯後,終於能夠選擇「自己」作為一種選項,因此米帝爾既是回復記憶,也在強調自身光芒時迎向未來。相較之下,金龍可能是個反向的案例,因軍伕身分的不被認可,呈現被多方遺棄的狀態,而他的「回到台灣」、或「回到家鄉」可能才是自我追尋的另一個開始。

軍伕.太陽米帝爾(尚和歌仔戲劇團提供/攝影馬兆驊)

倘若兩者皆對焦於「台灣」,或許正用傳說與歷史重新解釋自身的過去,進而能夠理解現今的狀態。

可惜的是,這層人物間的疊合與對應關係,在劇情裡其實沒被深化、或擁有更清楚的鋪陳。主線看似「軍伕故事線」,但劇情發展過於單一且緩慢,甚至無法立體勾勒出這批軍伕面臨到的不同困境。反倒是「鯤島神話線」或許有舊作支持,導致佔《軍伕.太陽米帝爾》全劇比例過高,再加上情節本身起伏相對明顯(但也可能是體感,而非實質內容),進一步吞噬了「軍伕故事線」,而有偏題的傾向。

「軍伕故事線」被削弱的狀態下,其所觸碰到的台灣處境與歷史議題,多半沒辦法用情節輔助,只留下相對多的口號,安插於台詞之間。雖然情感濃厚、鏗鏘有力,但缺少更充足的情節支撐,反而宣示有餘、推動無力。

整體而言,《軍伕.太陽米帝爾》在國立傳統藝術中心「歌仔戲旗艦展演補助計畫」的補助機制下,確實在演員規模、視覺呈現、音樂編排等方面端出澎湃華麗的樣貌,但如何回應所謂的「以台灣在地故事創編」,還有歌仔戲的形式主體,似乎不只是雙體的並陳、主題的偏斜打中,就能解決疑慮。

《軍伕.太陽米帝爾》

演出|尚和歌仔戲劇團
時間|2026/04/12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 大表演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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