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李英慈(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生)
《雙身》一劇內容為熱愛於刺繡的秦剛,難以得到身為傀儡師的父親的認可,如何透過披著雙面繡的「女子」,與看似瘋癲卻看盡人世的「一陣瘋」訴說內心的壓抑,在次次找回自我的過程中,勇於面對與父親間的衝突。
而誠如編劇所強調榮格「雙性化人格」之概念,是理解此齣戲極重要的背景,我們需先認知到秦剛始終為同一人,而非人格分裂或雙重人格,爾後幾點問題才得以解讀:
「凝神香」之作用
此齣戲開場,便可嗅到陣陣香味,可謂視覺與嗅覺的雙重饗宴。我們不難發現,「凝神香」出現時機多為秦剛與具有「雙身命運、同命同行」的女子對話之時,「凝神香」於此齣戲扮演什麼角色?就劇情發展上,「凝神香」為秦剛母親懷孕時用以安胎的薰香,尚在母胎中的秦剛,未成「男體」,亦未受社會規範,可以說「凝神香」就是塑造最原始秦剛的原料,而所造就出最初的秦剛即為女子的身份,故與女子對話的秦剛,實際上是和自己的初心(戲中稱「靈思」)對話。
「凝神香」的文學象徵亦不可忽視。薰香具有安定人心的作用,古時男女若為愁思所困,便會點香以入夢,故「香」又與「夢」連結,如溫庭筠「暖香惹夢鴛鴦錦」、李商隱「麝重愁風逼」等詩句。以此推得戲中以「凝神香」暗示秦剛與女子對話之處為「如夢似幻」之境。又如唱詞「凝神香 香凝神 自問心弦音」及「撩線要順心就靜」所述,若要看清自己的想法需先靜心,便須倚賴「凝神香」的作用。
「線」的操控與縫補
「線」為此齣戲重要的元素:秦剛父親為操偶師,為線之「操控者」;秦剛母親善女工,為線之「縫補者」。父親所操控之「傀儡」,為秦剛之相;母親所縫補之「雙面繡」,亦為秦剛之相。
秦剛父親之身份暗示其個性循規蹈矩,除傀儡皆為操偶師所把持的特性外,傀儡戲依著公式化的套路演出,若亂套便會被稱是「亂演」,可以說對秦剛父親來說,世間萬物都應是可以被他所「控制」的,故秦剛負氣離家一幕,才會對應著其突然操偶不順手,除了象徵秦剛這個「傀儡」不再完全地為其所控制,也暗示其與秦剛都應好好順從自己的心意,明明兩人都在乎這段父子情,為何要一直逃避不願坦然面對,緊繃著兩人間的關係,線(親情)終究會斷,唯有順應自己的心,才得以解脫。
父母親在談論對秦剛的想像時,母親希望他無論是男是女,都要「堅強」面對所有的事情,故名為「秦剛」。當父親希望秦剛「生得人剛強」時,母親認為還是要「柔情自信」,可見對母親而言,重要的不是秦剛的性別,而是其是否能夠保有自己的初心,因為人本來就如同刺雙面繡,是允許截然相反的元素,出現在同一塊布上的,一件好的雙面繡是許多元素調和下的結果,「剛中帶柔」不只是雙面繡的美,更是對秦剛的期許。
尋找自己的「位置」
戲中秦剛所面臨困境有二:一為在家中的「位置」,另一為在社會中的「位置」,按劇情比重我們暫且聚焦前者。
秦剛遺傳了母親的手藝,除了象徵著其為這個家「修補者」的角色,也象徵著其為遞補「母親」位置的人。每一件傀儡衣都象徵著母親的位置,父親不願意任何人,包括秦剛,修補傀儡衣,秦剛自然在這個家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直到父親看清「母親/秦剛」在這個家的位置,接受被秦剛修補好的傀儡衣,父子倆才算是真正的和解。
《雙身》與「悖論」
仔細想來,雖說「雙身」,然秦剛自始至終的表現都是自我的投射,沒有另一個「身」啊?是誰規定「男體」的形狀與行為表現?是誰認定刺繡不符合「男體」的標準?是誰有資格定義「秦剛」?換句話說,如果我們說秦剛是「雙身」,就是變相認同「放棄所愛,順應父親想法,穿上男裝」的秦剛也是秦剛,這不就成了說一陣瘋「不正常」的眾人了。因戲名《雙身》,「雙」這個元素被過分解讀,然這部齣戲的精神所在就是去打破「雙」這個框架,藉由雌雄、虛實、善惡、變常、異同等相悖元素交織出此齣戲。
《雙身》
演出|一心戲劇團
時間|2026/04/11 14:30
地點|大稻埕戲苑 九樓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