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幻寫實的立體畫本《伊莎蓓拉的房間》
10月
14
2013
伊莎蓓拉的房間(兩廳院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353次瀏覽
謝東寧(2013年度駐站評論人)

莎士比亞說:「世界是座舞台」,而比利時尼德劇團編導洛華茲,卻以作品《伊莎蓓拉的房間》,讓舞台(一個女人的房間)變身一座人類的博物館;裡頭展示了一整個世紀以來,關於人的種種歷史、政治、性別、種族、親情、愛情…之標本,並讓觀眾靜靜地坐在黑暗中,仔細觀看著明亮的舞台上,如何輕鬆幽默地「製造」出這座博物館─雖然實際上,舞台不可能是真的博物館,而是舞台藝術本身,創造了這個「暫時」的世界。

《伊莎蓓拉的房間》是洛華茲獻給父親之作,他的父親收藏了數千件的非洲文物,從小他就跟這些,來自遙遠神秘國度之考古器物生活在一起。父親逝世後兩年(2004年),洛華茲創作了這個作品,於亞維儂藝術節首演,接著就大受國際歡迎巡迴演出至今,這個作品不但成了洛華茲的代表作,同時也是一本活生生的當代劇場(/後現代劇場)教科書範本,筆者於這段期間三度觀賞本劇,每次走出劇場,都感覺真是大呼過癮。

戲一開場,導演就先領著演員,在佈滿非洲文物的明亮白色舞台上,簡單扼要地介紹劇情之真實背景,及創作這個作品的原因,同時介紹演員與其扮演角色,以及演出時擔任的工作(現場音樂/音效);所以整場演出,是在刻意暴露「生產過程」的環境中進行。包括演員自身及其扮演的角色,從人類的身份到超現實的角色(沙漠王子、左右腦與女人性感帶),並要觀眾假設主角伊莎蓓拉(故事的主要敘述者),是個眼盲帶著攝影機眼鏡,可以將她看到的事物,全都顯影在她的腦中…(舞台、故事及影像,文本的多視窗展現)。這一切如同兒童的扮家家酒遊戲,看似隨意地多焦同時進行,並不時還有人走錯Cue點被糾正重來,導演同時也是演員,在舞台上監視著這一切,「劇場」本身在此完完全全被打開,沒有刻意的遮掩來「擬真」,而是直接展現當下的「真實」。

當下的「真實」是劇場的要義,就像劇場走進了當代,文字邏輯獨領風騷的時代遠離,更多的劇場元素被挖掘運用,而「形式」也是如此。演出中交融使用戲劇、舞蹈、音樂、物件與多媒體,美術出身的導演,以「能量」的觀念來處理整體,故事中的伊莎蓓拉以年代的時間軸來敘述她的一生,而敘述場景的構成,以間接說書、直接扮演、物件展示,以及肢體舞蹈…等等,用不同元素的劇場性能量,疏離性地吸引觀眾主動投入場景。舉個例子,女主角和男人親熱,而扮演性感帶的男演員,赤裸上身抖動;或者女主角遇到難以抉擇的場景,扮演左右腦的舞者演員,分別跳出來說話。

伊莎蓓拉一生的愛情,與其一輩子的非洲之夢,故事娓娓道來固然精彩,但是故事背後所揭露的世界,卻是更為廣大。首先是「謊言」,養父其實是她的親生父親、她自己欺騙自己,找各種理由去不成非洲、孫子在以為的謊言中死去…,世界是由許多謊言所構成,但編導更想意指的,其實是那個更大的謊言─由雄性構築的父權社會。舞台上擺了鯨魚的生殖器標本與非洲木刻陽具,而作者筆下的伊莎蓓拉,卻輕易跨過這些男性的權力機制,她一生中有七十三個男人、當小三卻不提要對方離開原配、最後搞上自己孫子重新得到新生命,她到處反抗時代給女性設下的道德陷阱,甚至讓她的男人發瘋開槍。而父權的更大隱喻,是那些父親留給她的,殖民時期於非洲大陸掠奪之眾多文物,這些文物關乎人類歷史中,殖民者與奴隸的權力關係,以及演員嘶聲力竭文物介紹中,所揭露關於死亡、勞動、身體與性(生殖/愛情)的人類生命抵抗,劇中這些西方(/父親)對於非洲的殖民戰利品遺跡,如幽靈般纏繞著伊莎蓓拉的一生。

如馬奎斯《百年孤寂》的魔幻寫實,洛華茲將劇場元素以分解、重組、拼貼、並置的方式,構成充滿劇場性之文本,把魔幻寫實立體化於舞台,並且用極為幽默輕鬆的方式,以大量的音樂、歌曲與身體的舞蹈動作,返回劇場的原始儀式性,舉重若輕地將伊莎蓓拉的小我,與整個時代的大我,饒富深意地於舞台展現,加上精彩的演員表現,戲後真是留下餘韻繞樑、可以再三回味無窮。

《伊莎蓓拉的房間》無論形式與內容,可供國內劇場界學習的地方很多,特別是國內音樂、歌舞劇一窩蜂以百老匯、倫敦西岸為目標之時;以及更為匱乏的歷史觀點之內容;還有,前衛一定小眾之錯誤觀念,如果創作者只盯著自己的肚臍眼看,真實的世界必定被遺忘在劇場之外。

《伊莎蓓拉的房間》

演出|比利時尼德劇團
時間|2013/10/12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整齣戲的進行又像是一群人在玩一場遊戲一般享受著這樣的紛亂,卻同時又嚴格地遵守著某種既定的規則,如每當換場時飾演右腦的女演員便會敲擊一下鼓、或是每個人輪番以自己的方式介紹著古董。這樣的遊戲呈現了一種反覆的操作。(李承寯)
10月
17
2013
在歷史的眼光下,「女性」和「謊言」這兩個命題幾乎占據了《伊莎蓓拉的房間》,也因為這兩個命題夠巨大,吞噬了悲劇性的沉浸。(方姿懿)
10月
14
2013
當臺灣同婚早已著陸,「U=U」亦成為公共衛生的科學共識,這樣的社會轉型反而為《叛》的再現帶來一種無形壓力:當HIV不再被視為即刻的死亡威脅,這些曾經尖銳的對白,究竟是成功長進了演員的肉身,還是在過度熟稔之下,轉化為一種表演慣性?
2月
06
2026
若要正面解讀《服妖之鑑》,那便是要求我們洞察袁凡生異裝癖的侷限,行事無法跨越黨國獨裁體制。換句話,若要服妖,引以為戒的正是公領域的匱缺,沒有發展成「穿越白恐」的抵抗或出逃的政治性。
2月
05
2026
這正是《下凡》有意思的地方,相比於不時於舞台上現身的無人機或用肯定有觀眾大作反應的青鳥作梗,它從存在溯推神話,把個體的生命軌跡寄寓於深時間;可這也是它斷裂的地方,因為這個哲學/存在的可能性沒有變成一個真正的戲劇衝突。
2月
03
2026
曉劇場讓人看見,所謂的「憂國」,或許不在於對國家的愚忠,而在於一個人願意為了心中的真理,將生命燃燒到何種純度?這種對「純度」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最稀缺的精神景觀。
1月
30
2026
蝶子身體的敞開是一種被生活反復撕開後的麻木與坦然,小花的追問是成長過程中必然會經歷的疑問。經血、精液與消失的嬰兒,構成了一條生命鏈:出生、欲望、創傷、流失,最終仍要繼續生活。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我們都會疼、會流血、會排泄、會被侵入、也會承載生命的真實。
1月
29
2026
因此,陣頭的動作核心不在單一技巧的展示,而是「整體如何成為一個身體」。這個從儀式中提取的「整體如一體」,與2021年校慶舞作《奪》中,從搶孤儀式提取「團隊競逐」與「集體命運」的創作精神,形成一種耐人尋味的互文。
1月
28
2026
《等待果陀》的哲學意趣,源於非寫實的戲劇情境,Gogo與Didi的胡扯閒聊,語境和意義的不確定,劇作家只呈現現象,不強作解人。《那一年,我們下凡》的創作者,以寫實的戲劇動作,充滿訓誨意味的對話,和明確的道德教訓,意圖將所有事情說清楚,卻只有令人尷尬的陳腔,甭論思辨趣味。
1月
1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