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心素直,回歸璞真——《海喲海喲來冒險》
11月
04
2024
海喲海喲來冒險(影響.新劇場提供/攝影王穎儀)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960次瀏覽

文 謝鴻文(兒童劇評人)

如果看到舞台陳設簡簡單單,而且既沒酷炫燈光視覺特效,捨棄讓人眼花撩亂的服裝造型,也不熱鬧載歌載舞,這樣的兒童劇就寒酸沒看頭嗎?當然不是!我們也不能因此認定那劇團是沒經費就簡陋作戲。相反的,我們不妨思考檢視許多兒童劇的這些繁華縟麗表象一旦剝除後,是不是僅剩空洞乏味的內容,如同「國王的新衣」被揭穿只剩尷尬?

影響.新劇場《海喲海喲來冒險》是為呼應「臺南400」而作的兒童劇,展現在我們眼前的正是一種簡潔的樣貌,在此樣貌底下承載了什麼內涵?為什麼選擇這種素淨的形式?孩子能接受嗎?回應這些問題之前,我們可以回望兒童戲劇最初的原型——兒童的扮演遊戲,再從扮演遊戲發展出創造性戲劇的戲劇美學教育過程,創造性戲劇引領參與者透過想像運作,使身體感官發揮即興創造力,在自由不限制的任何空間下均可操作。

海喲海喲來冒險(影響.新劇場提供/攝影王穎儀)

若是瞭解創造性戲劇的人,就會發現《海喲海喲來冒險》這齣戲處處應用創造性戲劇的方法進行演出和互動,卸下繁複冗贅的外在形式就成了必要。於是幾片褐色布景就撐起了一艘帆船的意象,摺疊梯轉個角度一擺可以幻化成船頭,游泳圈既是游泳圈,又能當作船槳來玩,賦予物件多重的聯想,四個演員乘風破浪的海洋探險於焉展開。

然而,在他們出航之前還先演繹了一段宇宙渾沌未開,太陽月亮剛分離造出,女巨人腳一踩有了山川草木,上古神話崇尚自然,以天地萬物為靈的意識萌發之後,輾轉到了十六世紀大航海時代,世界的文明與科技固然持續進步向前,但人類對自然的態度也變成征服與占有,探索與開發。島嶼的殖民發現,文化的跨越移植,俱成了這時期歷史的寫照。這段回溯神話的表演內容,其實也點出了兒童的直觀想像特質,是很貼近原始神話思維的。不僅如此,兒童永無止盡的想像力,不也像在航海探險,一次又一次航向無邊際的未知領域,想像一旦著陸上岸,便可能是某種創作的完成。

穿過開場這段饒有意義的安排,接著跟隨四位演員經歷海上的風雨浪濤,甚至墜海潛游;驚險過後,再劃浪前行,終於來到一座島上,雖然沒有明確指出是臺灣,可是從群鹿奔跑,物產豐隆等台詞敘述中,不難連結到四百年前的福爾摩沙身影。創造性戲劇的引導與互動,不斷在這過程中出現,比方演員沉入水中後,要觀眾扮演海中生物;到了陸地,要觀眾扮演各式各樣的動植物⋯⋯,現場的孩子紛紛給予熱切地回應,投入想像,伸展肢體,與演員達成和諧互動,幫助戲劇情境的建構。兒童劇的互動,以往常見是刻意設計的「假裝」,例如「假裝」看不到某人(明明就躲在他背後),卻要台下觀眾幫忙找,當台下觀眾說:「在你後面。」轉身還是傻呼呼「假裝」沒看見。這樣的「假裝」是蒙昧矯飾的偽裝,裝笨來取悅戲弄觀眾。但是我深切期望兒童劇走向的互動是「彷彿」(as if),因為沉浸參與,因為幻想全然投射,因為挖掘出自身內在的創造力量,使當下一切彷彿成真。

海喲海喲來冒險(影響.新劇場提供/攝影王穎儀)

所以,當孩子們透過演員的創造性戲劇方法引導,真誠愉悅的嘗試讓自己的身體變成魚,變成果樹,變成水鹿時,他們和演員的互動也適切地與戲融為一體。更可貴的是,戲尾聲演到四位演員本來要將島上的所有產物貪婪掠奪,但是臨走前突然有疑慮,於是請孩子提供解決之道,孩子千方百計的思考,有的說要把他們抓起來關進監牢,有的說要武力對抗,更有答案展現出對土地資源永續的作法,建議只帶果實種子離開⋯⋯,不是由台詞直接對兒童說教,反而是促進孩子多元化的批判思考,激活解決問題的能力,這一切形式操作如此簡單,大人依心素直相待時,孩子們的喜悅滿足程度會超越只是看見演員的愚笨搞笑,從中更提煉出影響.新劇場為孩子作戲的真淳精神。這股精神,隱約可聯繫到1980年代中創造性戲劇開始在臺灣落地生根,專業化兒童劇團開始在臺灣興起,在劇場環境尚貧瘠未全面開化的窘況下,那些前輩懷抱理念和熱血,勇敢開創墊下的礎石,後來有人承繼,有人忘記,兒童劇漸走調充斥太多綜藝喧鬧的取向時,《海喲海喲來冒險》的回歸璞真,好像安心定錨,告訴我們這樣簡潔有力的創作形式可以讓兒童劇不飄搖地繼續航行。

《海喲海喲來冒險》

演出|影響.新劇場
時間|2024/10/19 16:30
地點|臺南市美術館二館 跨域展演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
5月
08
2026
劇中原先可能成立的價值位置被逐一抽空:理想主義被證成虛飾,殉道姿態被還原為逃避。相較之下,家瑋所代表的考試、工作與秩序維持,雖未被積極論證,卻因其他選項相繼失效,而成為僅剩的生存邏輯。
5月
06
2026
人性也因而成為文學筆下與戲劇舞臺上不朽的題材。而在野村萬作的演繹下,雖然只是在檜木舞臺上重拾拐杖、插入河中仿擬盲人憑此感測水流以重新找到東南西北方位,卻彷彿也讓舞臺浮現潺湲水聲與瀲灩月光,流瀉為完美的寫意表現:自身的形意即是舞臺的意境。
5月
06
2026
在當代婚姻面臨多重變動的情境下——包含關係型態的鬆動、經濟壓力的轉移與性別角色的重構——劇場若欲持續回應此一議題,或許仍有進一步深化觀察與拓展視角的空間。特別是在長期演出的脈絡中,作品是否能隨著時代調整其提問方式與內容厚度,也成為影響其持續觀看價值的重要關鍵。
5月
06
2026
「在生命的有限時間內,我,究竟留下了什麼?」《美好如此.美好》的名稱本身,就是一種對生命韌性的呼喚,民宿這樣的秘境,並不是讓人「遺忘」痛楚,而是讓人獲得「承受」痛楚的力量。
5月
04
2026
至此,「幽靈無史」或許不(只)是個別的幽魂透過「鬧鬼」表達歷史的未竟,而是指向為了在日光下生存,主體自我驅魔的過程中,連同自己的影子與歷史一併抹除的矛盾事實。
4月
3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