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與勒索軟體《時間就像是從來沒消逝過》
1月
17
2025
時間就像是從來沒消逝過(七転演劇部提供/攝影楊詠裕)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397次瀏覽

文 鍾承恩(2024年度專案評論人)

《時間就像是從來沒消逝過》由演員林靖雁將解離症演繹為他的劇場態度,正如結尾的台詞所陳:「一直想要做一個演出讓你們明白,你是自由的,是多麼珍貴的一件事情。」本作的確透過精心設計的劇場調度,成功地建立起一個讓他自己很「不自由」的劇場。並以這樣的不自由,將觀演關係中可能存在的各種美學判斷,概括成了唯一一種關於真假的命題。

首先,演員林靖雁呈現了兩種不同的表演狀態。第一種首先以大量的獨白與自我懷疑現身,自顧自地焦慮著自己的演出;另一種則直接面對著觀眾發言,如以共用電腦的比喻來解釋解離症的錄像、以即時投影說明「這個是眼淚」的表演技巧等。這兩種表演,分別擔負了演技的假以及故事的真,我們可以清楚地見識到,那個旁若無人的表演狀態,總是處於精神緊張的自我質疑、喊叫與痛哭。相對的,冷靜地對著觀眾解釋的角色,則往往在幫助我們拆破一個被設定好的「表演都是假」的美學想像。換言之,這兩種表演狀態,自始至終都為同一種美學立場服務,那就是:真假的判斷乃是表演的核心。

時間就像是從來沒消逝過(七転演劇部提供/攝影楊詠裕)

當真假被設定為這個作品最重要的表演想像時,林靖雁的各種舞台設計與身體表演,只為「觀眾要不要相信我的解離症?」這個命題服務。為了讓這個命題成為有意義的問題,林靖雁援引了IG等科技裝置的異化、《一千零一夜》攸關生存的悲情以及最為反覆出現的母題:自由,作為支撐這個命題有效性的元素。

因此,觀眾被賦予的「你是自由的」實際上已經被限縮到了極其特定的意義。林靖雁並沒有一開始就將燈光打亮挑釁觀眾可以離開劇場,而是先演出了自己病理化的角色、解離症的脈絡以及短影音流行歌曲的諷刺後,才亮起場燈。換言之,他已經將所有重要的母題都先表演了一次。當觀眾對於表演真實性的信任,與林靖雁角色的不自由和生存危機掛勾時,林靖雁便成功地將觀眾與角色的關係,置換成了國王與少女的宰制關係。

時間就像是從來沒消逝過(七転演劇部提供/攝影楊詠裕)

在這個鋪天蓋地的美學空間中,觀眾的自由事實上只有兩種行動有所意義:離開或留下。此時如果觀眾離開了,便是否定了坦誠相待的林靖雁;而如果觀眾不離開,則默認了表演的有效性,換言之,肯定了表演的真實。在這個精密的演出設計中,命題而不是事件被作為核心。相對於室友施虐的故事,絕大部分林靖雁透過影片,不斷重複毫無實質內容的「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其實十分的枯燥。但這種枯燥顯然在創作者的預期之中,才可能出現他自嘲觀眾為什麼要來看這種表演的挑釁。因此如前所述,此處表演的核心是讓真假的判斷成為有效的命題,無論觀眾最終判斷為真或為假,觀眾實際上都已經默認了這個美學框架。

這個美學框架,便是林靖雁親手透過劇場打造出來的「不自由」。整個劇場美學的運作邏輯,被限定成為了猶如解離症一般的自我矛盾。「時間像是從來沒消逝過」在這裡不只是生命經驗上的創傷現實,而是透過表演變成了劇場彷彿唯一的條件。本作的出彩之處,並非在於如何將解離症作為劇場表演,反而是提供了將劇場閱讀為解離症的操作方法。

時間就像是從來沒消逝過(七転演劇部提供/攝影楊詠裕)

本作所想像的劇場,高度倚賴著那個惡意讓共用電腦中毒,不斷嘗試摧毀自身的妹妹人格。正如前述,真正具有故事魅力的,無論是在表演中具有具體故事內容的施虐情節,還是角色作為一個演員在回憶的舞台上解離症發作的故事,這些明確具有敘事動力而非說明解釋的內容,皆是透過具有破壞性的慾望所產出。解離症實際上在這裡提供了非常積極的方法論,讓自己成為了可資運作的劇場生產邏輯。這種自我完整讓病理顯得是一種猶如風味的修辭,並且以逆反於康復的慾望,在兜售著自己如此憎恨著的劇場狀態。

最終本作完全接受了自己予以批判位置的流行美學與獵奇故事,棄守了產出任何實質內容來與之對話的可能性,全面讓渡了將故事中的演員逼瘋的真假命題,來作為自己對於劇場的美學主張,反而呈現出的是一種保守的退縮。在本作自我設定的劇場閱讀下,時間從來就最好不要消逝,它才能夠在這種猶如電腦中毒般的停滯狀態中,透過「劇場」對「不自由」的防毒,一再地召喚觀眾用戶們的需求。

《時間就像是從來沒消逝過》

演出|七転演劇部
時間|2024/12/27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一樓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