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強迫意念》共存的歡樂與矛盾
6月
26
2024
强迫意念(盜火劇團提供/攝影楊詠裕)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798次瀏覽

文 莊珞郁(國立清華大學人文社會學院學士班學生)

由大量高密度的文字構成的舞台,體現介於受控與不受控之間的「意念」,令人備感壓迫。但,正是妄圖控制幾近失控邊緣的行動,得以使人發笑於它的荒謬。

歡樂與矛盾並存於同一空間,是《強迫意念》最吸引人的地方。

就內容而言,整齣戲的前半段幾乎笑料滿滿——女同性戀情侶曾經嘗試A片裡的角色扮演,只為達到性高潮卻失敗;年輕男子挺著大肚子要男人負責,原因竟是打炮後懷孕;小女孩平日裡很安靜,聽到黃色笑話卻會咯咯笑;牧師的小女兒只要自慰,就會背誦聖經……各種荒謬的故事相互穿插。但引人發笑之餘,我們也難以忽略那些似罪非罪的情慾想像,並在下半段的戲中,漸漸地牽起若有似無的線索——女同性戀情侶無法達到高潮,其實是心裡住著大鼻子女人;小女孩從小就不覺得情慾是羞恥的,遇上會下蛋的中年男人後,大聲的告訴男人對他的喜歡,甚而讓男人也漸漸喜歡上她。三角戀、戀童癖等大眾習以為常將情慾扣上的負面意涵,在戲裡,我們卻再也無法輕易為每個情慾想像貼上標籤。不論是擬以虛實交錯的手法,讓兩個獨立的故事彼此相遇,比如大鼻子女人與女同性戀情侶;抑或是翻轉情慾中的既定印象,比如小女孩主動接近會下蛋的男人;甚至是翻轉神對性的詮釋,比如男性懷孕的聖母意象、牧師小女兒誦經時宛如頌讚自慰的「阿門」,皆使得本不該存在、被世人貼上「有罪」的情慾標籤,增添了許多是非與真假難辨的轉化空間,使觀者笑聲連連的同時,陷入矛盾之中。


强迫意念(盜火劇團提供/攝影楊詠裕)

再就詮釋手法而言,呼應劇名「強迫」的性質,以快節奏與高密度的台詞貫穿戲的前半段,透過角色一邊與他人、他物互動,一邊輸出大量的獨白,反襯出強迫意念無人理解、無人知曉的寂寞;而配合台詞的表演方式,以時而舞,時而雙人特技,又時而如偶戲般操弄角色、及玩轉角色聲音層次的詮釋,昇華展演的誇大與娛樂程度,藉此與舞台上黑色的布景、流水滴答製造的零落感相互映照,表示意念無法如實傳遞,只能瘋狂流轉於角色的自白與無法言說的互動中。由此,既歡樂又躁動不安的氛圍盡顯於整個舞台,加上只能依靠不斷輸出的獨白補足角色關係的變化,情感的極熱之中隱約浮現的,反而是人與人互動中最冷漠的距離:想要竭盡全力表達,卻因無法向彼此言喻,或無法相互理解的失敗。而正是如此矛盾的拉扯,加強了角色受制於意念的力量,天天擾動著角色的內心,最終使滴答的流水聲匯成河流。

然而,擾動人心的,不只是「強迫意念」本身帶給劇中角色的困擾,還有「強迫意念」傳遞給觀眾的訊息。


强迫意念(盜火劇團提供/攝影楊詠裕)

若將重點放在舞台的布景、演員的表演形式如何渲染台詞,以達到戲劇中最大化的張力,矛盾與衝突帶給我們的訊息便顯而易見──既覺得聽覺被轟炸,又覺得多層次的音調引人傾聽;既覺得視覺被五顏六色的衣服與誇大化的肢體動作塞滿,又覺得舞蹈與特技備感有趣。「強迫意念」對觀眾形成了「強迫歡樂」,你並不全然能夠舒適地發笑。而此一擾動的源頭,在下半場以趨近遲緩的節奏中,得到了解答:強迫意念的本身是痛苦延滯的,我們所感受到的,即是明知痛苦卻放不下的荒謬,且無法忽視盡顯喜感的荒謬中,存在的那些痛苦。儘管下半段的戲,節奏稍嫌冗長,然而不以延續歡快熱鬧的氛圍,反而攤開強迫意念遲遲消散不去的孤寂,另有使觀者無法疲於「歡樂與矛盾」的氛圍之效,與戲中的角色一起繼續輪迴、受制於「意念」之中。

於是,在演出的當下,包含台上的演員與台下的觀眾,皆在實行明知不可為,卻仍忘不掉的「強迫意念」;享著不斷在內心糾結,卻離不開的樂。

《強迫意念》

演出|盜火劇團
時間|2024/05/26 14:30
地點|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若《強迫意念》有什麼深意,甚至是近乎奧義的,那應是與神同行的性戲耍,而不是性論(sexuality)或性意識的流動與多元性,因為那種設定過於簡單,也是當代社會日趨常規的議程,就像酷兒與性多元的社會議題是日益被接納,即使有淪為主流社會的窺奇之虞,也無礙於它被肯認的生命價值。
6月
20
2024
表演所留有的諸多空隙,讓「遊戲」中大量的關係實踐尚保有一些與「戲劇」的展演論述相抗衡的能量。甚至於當「戲劇」的意義能夠透過身體擴展為對於現實的注視──如雖然身處奇幻的想像,但死亡的現實注定了主角與祖父的失之交臂──時,過去與現在的交替也可以成為解構歷史記憶中認同本質的批判性立場。
7月
19
2024
《清潔日誌 No._____》無疑是一齣具有積極正面的社會戲劇,導演以「類紀實」的手法來呈現這些真實存在於社會的故事,並期許觀眾在觀看時都能夠「感同身受」所有角色的情感與生活。但也正因為這樣的演出方式,使觀者在觀看時不免會產生一種蒼白的無力感,究竟經歷過後所喚起的情感能夠改變何種現況?
7月
18
2024
烏犬劇場標榜以劇場創作作為「行動研究」,因此這個演出某種意義,是反映劇團對戰爭的研究思考,一年前即開始著手田調,半年前產出劇本,不斷進行修改;因此文本背後的史實資料相當豐富,即使取其一二稍加揭露改寫都已是現成題材,但烏犬劇場不願直書事件,堅持「戲劇轉化」,以意念、情感去「附身」穿越劇場敘事,刻意淡化事件的因果邏輯。
7月
16
2024
從《神去不了的世界》來看,作品並非通過再現或讓歷史主體經驗直接訴說戰爭的殘酷,而是試圖讓三位演員在敘事者與親歷者之間來回切換,透過第三人稱在現實時空中描繪故事。另一方面,他們又能隨時成為劇情裡的角色,尋找通往歷史陰影或傷口深淵的幽徑。當敘事者的情緒不斷地游移在「難以言喻、苦不堪言」到「必須述說下去」的糾結當中,從而連結那些幽暗的憂鬱過往。
7月
11
2024
但是,看似符合結構驅動的同時,每個角色的對話動機和內在設定是否足夠自我成立,譬如姐夫的隨和包容度、少女的出櫃意圖,仍有「工具人」的疑慮,可能也使得角色表演不易立體。另外,關於家庭的課題,本屬難解,在此劇本中,現階段除了先揭露,是否還能有所向前邁進之地呢?
7月
11
2024
此作品旨在傳達「反常即是日常,失序即是秩序」的理念,試圖證明瘋狂與理性並存。一群自認為正常的精神病患,如警察伸張正義、歌劇院天后般高歌等方式,活在自己的想像泡泡中。這些看似荒誕的行為,實則折射出角色內心的滿足與愉悅,並引發對每個人是否也生活在自己「泡泡」中的深思。
7月
03
2024
只是這也形成《內海城電波》某種詮釋上的矛盾,源於混搭拼貼下的虛構,讓內海城看似台南、卻也不完全是台南——也就是,我們會在內海城看到「所有的」台南,卻不一定是有脈絡的「全面的」台南,甚至有因果倒置的可能。杞人憂天的擔憂是:這會否造成對台南、乃至於「台南400」的認知落差?
6月
28
2024
這是一個來自外地的觀眾,對一個戲劇作品的期待與觀感,但,對於製作團隊和在地觀眾來說,《內海城電波》並不只是一個平常的戲劇作品,更有城市行銷的政治意涵,和記憶保存的個人意義。
6月
28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