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許東鈞(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怪美妖仙傳》穿梭於各神話之間,四方妖仙齊聚一堂,就為了召喚主角「混沌」的真面目。全劇借鑑掌中戲偶的演出形式,以掌中戲作為楔子,並全程由文本共創暨聲音演出的蘇俊穎,以掌中戲口白為眾演員發聲。這樣以偶喻人的轉換,恰恰點出了整齣戲的核心。
在劇中,「混沌」直至結尾前皆以一團黑色彩球作為代表,它既是太初之時的狀態,也是盤古大帝的一個屁,又是一團被誤認的黑色垃圾袋,直到最後才有完整全人的形象。同時,它因悔恨於自身作為天地之間的穢氣之屁,進而發恨催生「貪、嗔、痴」三個角色,三者以無畏之姿齊心勇闖瑤池金宮,欲使其母混沌成仙。
期間碰上西王母,服裝以紅黃為基調,肩負太陽光圈,普照世人,她的前身既是豹尾虎齒、蓬髮善嘯,如今又是瑤池金宮的主人;而九天玄女以一身紅衣紅髮突降舞台護駕,揮別過往人首鳥身的形象;女媧娘娘則以綠色為基調,配戴高聳的灰白假髮,取代過往人首蛇身的形象。所有角色無不藉由變裝皇后(Drag Queen)的扮演形式轉換身分,穿梭於文本之中。
怪美妖仙傳(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林峻永)
同時,對嘴歌唱(Lip sync)則構成另一條表演主軸。透過 Beyoncé〈Run the World (Girls)〉、Lady Gaga〈Abracadabra〉與〈Venus〉等歌曲,變裝皇后不只重演歌曲,更讓歌詞與文本彼此呼應。以〈Venus〉為例,導演程鈺婷擷取歌曲後段,Gaga 接連唱名 Neptune(涅普頓,海王星,海神)、Pluto(普路托,矮行星,冥界之神)、Saturn(薩圖恩,土星,朱庇特之父)、Jupiter(朱庇特,木星,眾神之王)、Mercury(墨丘利,水星,信使之神)、Venus(維納斯,金星,愛與美之女神)、Uranus(名稱取自希臘神 Ouranos,天空的原初神,天王星)與 Mars(瑪爾斯,火星,戰神),藉由行星與希臘—羅馬神祇名稱的重疊,將歌曲推向宇宙而近乎神聖的尺度。然而,就在眾神依序現身之際,一句「Don’t you know my ass is famous?」卻驟然闖入,將視線從遙不可及的星體拉回肉身,從神話的崇高墜入近乎粗俗的身體玩笑,使天體、神祇與肉身在一瞬間彼此錯置。
於是,這裡真正被擾亂的不是神話本身,而是我們習以為常的分類方式:神聖未必只能崇高,肉身也未必只能世俗;同一個名稱甚至可以同時指向行星、神祇與身體。而《怪美妖仙傳》也未在這些彼此衝突的形象之間做出選擇,反而藉由〈Venus〉讓它們同時依附於一個事物之上。若「混沌」意味著事物尚未被截然劃分、既定邊界仍處於游移之中,那麼〈Venus〉所召喚的,或許正是如此曖昧的狀態:在成為某一種形象以前,事物始終保有成為其他事物的可能。
而最終,在西王母的開悟下,混沌終於意識到自己不只是一團穢氣,而是盤古開天之初,當世界尚未有美醜、優劣等二分標準,萬物的出生僅代表其自身,而非作為與他者對立的個體。在這個尚無標準的世界裡,原先與西王母背對對峙的混沌終於轉身,並釋放受困於裙底的眾人。
此時響起的 Lady Gaga〈Disease〉反覆唱著「I can cure your disease」,以疾病、醫者與治癒構成一組看似清楚的關係:一方患病,一方施予救治。然而,當歌曲被置入混沌的生命歷程,這組關係也隨之鬆動。原先的混沌恰恰是那個被視為「有病」的人——無法自滿、不斷渴求他者填補自身,彷彿唯有透過外在的愛與肯認,才能補足自己的匱乏。直到在西王母的陪伴下重新獲得愛自己的能力,昔日等待被拯救的「病者」,才終於在此刻反過來唱出:「I could play the doctor / I can cure your disease」。
於是,〈Disease〉在此並非單純為角色的「痊癒」配樂,而完成了一次位置的翻轉:曾經被診斷、被治癒的身體,如今取得了醫者的位置;曾經向外索求愛的人,也開始擁有給予愛的可能。然而,混沌並未因此從「疾病」的一端乾淨地走向「健康」的另一端。病者與醫者、匱乏與自滿、被愛與愛人,反而先後共存於同一具身體之中。所謂解放,或許並非將那個「有病的混沌」徹底驅除,而是使病者與醫者、匱乏與自滿不再構成非此即彼的兩端。
怪美妖仙傳(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林峻永)
在表演藝術的舞台上,「角色」往往被視為一個相對穩定的存在:由特定演員貫穿始終,透過神情、服裝、台詞及與其他人物的關係,逐步堆疊出可供辨識的形象。然而,《怪美妖仙傳》恰恰反其道而行。角色並未隨著演出逐漸趨向清晰,反而在一次次轉換之中變得更加游移。這裡的不明並非角色塑造的失敗,而是導演有意讓角色始終停留在「成為」的過程之中:沒有任何一個形象是角色的本體,每個形象都只是角色暫時成為的樣子。
於是,貫穿《怪美妖仙傳》的「混沌」,或許從來不只存在於那團黑色彩球所指涉的角色之中,而是由整齣作品共同構成的一種狀態。從神話中的妖,到掌中戲的偶,再到舞台上的人與變裝皇后,角色不斷脫離原先的形象,又在下一個形象之中暫時現身;掌中戲更進一步拆開聲音與身體的關係——台上的人張著嘴,聲音卻從另一具身體傳來;對嘴歌唱則再次錯置兩者,當演員以自己的身體承載 Lady Gaga、Beyoncé 的聲音,中國神話的角色也同時寄居於當代流行文化之中。誰在說話、誰在扮演誰、哪一個才是角色「真正」的樣子,因而始終沒有穩定的答案。
變裝也正發生於這樣的游移之中。西王母不再需要豹尾虎齒,九天玄女揮別人首鳥身,女媧亦不再以人首蛇身示人;然而,當那些被歷史反覆傳述的神話形象被卸下,她們並未因此停止成為西王母、九天玄女或女媧。相反地,變裝的妝容、服裝、姿態與身體重新組裝了角色,使「神」不再具有一個等待被還原的原貌,而是不斷經由扮演再次生成。當發展於歐美近現代酷兒文化脈絡中的變裝表演,碰上掌中戲的口白、神話文本與對嘴歌唱,這些來自不同歷史脈絡的表演形式,最終都指向同一個問題:角色究竟如何被製造,又憑藉什麼被我們辨認為它自己?
同樣地,劇中大量援引 Ballroom 的舞蹈形式與彼此對峙的隊形,也使演員不斷轉換其表演位置:他們是神仙,是變裝皇后,是舞者,也是彼此展示、觀看與較量的酷兒表演者。看似大雜燴的形式因而不只是風格上的堆疊;恰恰相反,正因為沒有任何一套表演語彙得以佔據中心,掌中戲、神話、變裝皇后、對嘴歌唱、Ballroom 才在彼此碰撞之中,持續拆解前一刻才剛建立起來的角色形象。
如此回望,「混沌」便不再只是《怪美妖仙傳》講述的對象,而逐漸成為作品本身的運作方式,其最終召喚出的「混沌」,或許從來不是舞台中央那個等待現出真身的角色。當聲音與身體錯位、神話與流行文化交疊、妖怪與神仙穿上變裝皇后的衣裳,混沌早已散佈在整場演出的每一次轉換之中。直到最後,當混沌終於以「完整的人」現身,也未必意味著它終於找到了真正的自己;那具完整的身體,同樣只是它此刻選擇成為的其中一種模樣。《怪美妖仙傳》並沒有替混沌找到一個最終的定義,而是讓它散佈於整場演出的每一次轉換之中;也正是在這一次次無法被定型的轉換裡,作品最終不只是演出混沌,而真正地成為了混沌。
《怪美妖仙傳》
演出|台北劇場實驗室
時間|2026/08/09 14: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 中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