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雜的路途上,仍待展開的生命思考《Misa-fola-fola-ay 浮啦浮啦》
6月
22
2026
Misa-fola-fola-ay 浮啦浮啦(俠客行文創顧問有限公司提供/攝影吳文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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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廖建豪(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冉而山劇場與王瑋廉合作的《Misa-fola-fola-ay 浮啦浮啦》,講述主角珩豆遊走半個世紀的生命歷程:從戰後台灣白色恐怖、政治氛圍嚴謹的部落童年,到北漂至基督教中學求學的都市原住民生活;再到大學接觸哲學系各種西方人文思想,開始探問存在命題,乃至當兵時期的一些插曲,可以說是有點傳記式的演出。觀者能在一路上與他一同歷經戒嚴時期的思想、西方基督教信仰、都市裡不同族群的語言與西方人文社會思潮,最後上半場收束在珩豆渴望聆聽族語錄音《聖經》的側影。這一系列混雜的生命軌跡,展現出個人、族群與時代的多重交會。

而混雜似乎是整個作品不斷強調的概念,這也顯見在形式與劇場空間的使用上。作品透過歌謠、戲劇、行為藝術與大量素人演員的合作,配合非典型的觀演空間配置與輕鬆愜意的生活氛圍營造,打造出如節目冊所言的「嗨譜蕾(Hybrid)」非典型製作狀態。而這種隨遇而安、混雜於異質樣態的生命情境,也反映在劇名與主角的人物性格上——「fola fola」意指瘋瘋傻傻,正如珩豆不論身處何種困境,總是報以一貫的癡笑。

Misa-fola-fola-ay 浮啦浮啦(俠客行文創顧問有限公司提供/攝影吳文博)

相較於上半場的敘事交織,下半場則轉向高度身體性的行為藝術。舞台上,有人開始透過物件自我纏繞,有人拖拽著巨大袋子,沿途將行經的物件(包含自己)全部裝載進去。這顛覆了上半場透過文本對白的手段——如果上半場可以看見素人演員在試圖將自己放置在米倉這樣的劇場空間講述台詞時,所產生的格格不入與疏離,以及隨著主角流動而感受到難以用文字掌握的異質碰撞與內心感悟,那麼,下半場透過身體進行表達的重要性似乎就顯現於此。去掉台詞、轉以最直接的身體樣態來呈現,讓詮釋的空間變得更大,或許讓人看見了離鄉背井的移動之路上,主體所承受的束縛、困惑與負荷。而全劇最核心的集體潑灑泥巴與翻滾,在閱讀評論人吳思鋒的文章後,也更深知背後抹/玩泥巴既作為童年記憶,「也啟動一種混濁化的動態」意涵【1】。

不過,作品雖然呈現了主角在不同生命階段所疊合出的混雜樣態,但或許也因為要呈現這份混雜,作品則較少聚焦珩豆生命歷程中的各種議題討論。誠然,我們能在不同片段抓到關鍵的歷史線索,例如在戒嚴時期,少年的珩豆因在橋上寫下涉及政治(共產黨/共匪)的評語而遭警方盤查,這似乎拋出了原住民族與黨國體制碰撞的起頭;然而,這條敘事線隨後並未進一步展開,在主角被家人訓斥後,便較難看見這種象徵黨國的治理力量,如何持續深刻地影響其家族的生命軌跡;同樣地,基督宗教在劇中佔有龐大比例。從序場老年珩豆參與的儀式,到花了不少篇幅描繪的教義,乃至他北上求學,與說著台語的同學討論《聖經》,直到最後渴望聆聽族語版本的《聖經》。在這些片段中,固然能直觀地感受到作品對於語言的認同與關懷,但身為觀者,或許更期待看到基督宗教之於珩豆個人更深層的生命關聯——亦即在中華文化為首的治理框架下,西方宗教、原住民族傳統信仰與主體實踐之間,究竟存在著怎樣的內在辯證?

Misa-fola-fola-ay 浮啦浮啦(俠客行文創顧問有限公司提供/攝影吳文博)

此外,關於大學時期接觸哲學的境遇,在理智上固然能理解西方人文思想對主角的衝擊與形而上的思維刺激。然而,這些衝擊多透過表演來展現珩豆自身的困惑,而較難在具體的戲劇行動或台詞辯證中,更細緻地看見這套知識體系究竟帶給珩豆什麼樣的挑戰,或是主體對這套知識體系所進行的更多反思與批判;而劇中也提及珩豆在軍中因不斷傻笑而獲選為「忠誠模範」的經驗,似乎幽微地勾勒出某種令人不安的軍中規訓生態。然而,演出在此並未展現明顯的政治批判或議題指向,主要仍著墨於營造珩豆那「fola fola」的癡笑樣態。誠然,面對各種體制與異質文化的碰撞,這種「隨遇而安的微笑」往往與邊緣主體在壓迫下被動發展出的生命彈性有關,但在缺乏進一步著墨的情況下,珩豆為何總是微笑、這份癡笑背後承載了怎樣的生存代價,便較難被充分展開,使觀者固然看見了一位笑口常開的角色,卻不易深入思考這份生活態度背後的時代結構。

而這條多元混雜的人生之路,在下半場尾聲走向了珩豆獲得母親錄製族語版《聖經》的關鍵情節。撇除前述《聖經》之於珩豆的個人重要性尚未明朗之外,劇中對於主角與家鄉關係的描繪,似乎也並非在認同中掙扎、難以重返部落的都市原住民族青年。相反的,珩豆回到家鄉時,仍能自然地與長輩相處,並未見到他因在外求學、習得西方知識而與部落產生對話困境,可見演出的焦點並不在於「都市原住民族青年的返鄉困境」。但也正因如此,這趟大時代生命歷程的再現,無意開展上述諸多議題,最終卻收束在對族語版《聖經》的追求上,對我而言,在情感與邏輯跨度上,便顯得有些斷裂。

這也致使我在觀看下半場的行為藝術片段時,固然能對各個身體意象進行相對應的詮釋,卻仍不免感受到些許斷裂。這份斷裂一來在於行為藝術通常傾向回到表演者自身的身體實踐,但劇中的珩豆似乎仍舊處於「角色」之內——當他蒙上眼罩走到觀眾面前詢問:「如果你願意的話,是否可以給我一個擁抱?」時,由於前半場的脈絡未及深化,觀者其實不太確定珩豆此時究竟面臨了什麼樣的內在挑戰。在上下半場從「文本」過渡到「行為」的張力中,行為藝術未能完全抽離敘事框架,在理解上也產生了些許扞格。

Misa-fola-fola-ay 浮啦浮啦(俠客行文創顧問有限公司提供/攝影吳文博)

反之,整體作品中,最令我動容的,反而是上半場演出中,素人演員們(特別是許多長輩們)在米倉劇場展現的狀態。當他們嘗試將自己放置在劇場空間、拋出既定台詞時,其文化身體與西方劇場框架之間的拉扯,反而散發出強烈的吸引力。這種非典型的扞格,乃至演出試圖打破典型劇場嚴肅氛圍的努力,對我而言,本身反而也帶有某種行為藝術的特質。或許正是在這些演員忘詞、彼此救場、不善台詞卻相互嘻笑調侃的切片中,演出者那無法被角色全然遮蔽的真實身體,才真正被顯影。此時,我看見的不僅僅是被再現的混雜生命軌跡,更是真切地目睹了異質的文化屬性,如何在當下的劇場時空中,進行著生動且具生命力的碰撞過程。


注解

1、參〈去原民性:原民劇場芻議〉。

《Misa-fola-fola-ay 浮啦浮啦》

演出|冉而山劇場 ✕ 王瑋廉
時間|2026/05/10 14:30
地點|桃園米倉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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