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敢,然後呢?兒童藝術節中的成長命題《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小丑八怪-蘭後呢?》
8月
03
2026
小丑八怪-蘭後呢?(創造焦點提供/攝影楊雅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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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尹良豪(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兒童藝術節往往被視為藝術教育的入口,但這些作品同時也反映當代臺灣表演藝術的發展方向。2026臺北兒童藝術節《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與兒童戲曲藝術節《小丑八怪-蘭後呢?》,雖分屬不同策展系統,卻皆選擇馬戲作為重要語彙,分別從繪本與戲曲出發,探索成長與文化交流的可能。

從繪本走進劇場:《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的身體敘事

《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最具劇場價值之處,不在於重現幾米筆下的視覺風格,而在於嘗試將繪本中的情感經驗轉譯為可被觀看的身體敘事。

演出開場,小丑引領觀者進入故事世界,隨著佈景投影與舞者肢體共同展開,舞臺逐漸形成介於現實與夢境之間的心理空間。流動的圖像、蜿蜒的線條與不斷變化的景觀,不只是場景鋪陳,更成為角色內在狀態的視覺延伸,使觀者彷彿走進幾米作品中那些關於孤獨、迷惘與希望的內心風景。

其中,大環(Cyr Wheel)【1】段落尤其鮮明。當演員楊世豪被包覆於圓環之中反覆旋轉,背景同步浮現大量以「不准」開頭的文字時,馬戲技術已不再只是技巧展示,而轉化為一種心理狀態的具象呈現。循環往復的運動軌跡,映照出成長過程中來自規範、期待與自我懷疑的重重束縛;而最終穩定下來的瞬間,所展現的也不只是身體控制能力,而是一種穿越恐懼後重新取得平衡的狀態。

作品後段的椅子頂【2】同樣形成強烈的劇場意象。層層堆疊的紅椅構成搖搖欲墜的結構,演員江宇平在其上緩慢攀升,持續尋找新的重心。這段表演之所以動人,不僅來自高度與危險感,更在於它回應了作品對「勇敢」的理解:勇敢並非毫無畏懼地向前,而是在明知可能失敗的情況下,仍願意再跨出一步。當演員最終立於高處,那一刻完成的不是征服,而是超越。

相較於傳統馬戲著重高難度技術的展示,《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更關注技術如何承載情感與敘事功能。馬戲在此不再是表演目的,而成為角色心理歷程的表達工具,也使「勇敢」從抽象概念轉化為可被感知的身體經驗。

不過,若從跨媒介轉譯的角度觀察,作品仍有進一步深化的空間。演出背景援引幾米插畫作為視覺基底,但某幾幀畫面仍停留在情境鋪陳層次。若能進一步將角色動作、道具設計與馬戲技術納入幾米圖像的象徵系統之中,讓插畫不只是被觀看,而能透過身體獲得新的表意層次,作品在劇場語彙上的整合度將更為完整。

從花木蘭到發木蘭:《小丑八怪-蘭後呢?》的跨界實驗

若說《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關注的是個體如何面對內在恐懼,那麼《小丑八怪-蘭後呢?》則更關心文化如何在碰撞與轉化之中持續生長。

作品延續《小丑八怪》系列一貫的荒謬喜劇風格,將花木蘭改寫為退役後的「發木蘭」,使英雄神話重新回到日常處境之中。創作者真正關心的並非英雄如何誕生,而是在掌聲散去之後,一個人如何重新面對自身的不完美。

小丑八怪-蘭後呢?(創造焦點提供/攝影楊雅晴 )

相較於劇情本身,更值得關注的是戲曲、小丑與馬戲三種表演系統之間的融合實踐。演出中可見武旦踢花槍【3】等傳統戲曲技藝被重新拆解與轉化。當飾演單于的禤宇夏將花槍踢起、翻轉、拋接,再到小丑及馬戲演員的物件操控相互結合時,觀者所看見的已不只是戲曲程式,而是一種新的表演語言正在生成。花槍既保留了戲曲長年累積的身體記憶與節奏感,也獲得了馬戲物件操作的動態趣味,進而形成跨文化表演語彙之間的互文關係。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跨界精神不僅展現在表演形式上,也反映於角色配置之中。演出由男性演員飾演發木蘭、女性演員飾演單于,讓人聯想到傳統戲曲中乾旦坤生的表演脈絡。這樣的安排也呼應戲曲長久以來跨越性別界線的表演傳統,使觀者不再聚焦角色與演員性別是否一致,而回到人物本身。

但同時作為觀者,相較於主線角色的敘事推進,群體小丑與物件表演反而更容易吸引筆者的目光。無論是肢體喜劇、物件操作,或角色間帶有即興感的互動,都使舞臺形成一種多中心的觀看結構。這樣的現象一方面展現出作品豐富的群像能量,另一方面也提出值得思考的問題:當戲曲、小丑與馬戲共同存在於同一舞臺時,演員如何在敘事焦點與表演魅力之間取得更細緻的平衡,或許將成為系列未來持續發展,可進一步觀察的面向。

當勇敢遇見包容:兩個藝術節給出的答案

若將兩部作品並置觀看,會發現它們其實形成了一組相互銜接的成長命題。《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關注的是一個人如何跨出第一步;《小丑八怪-蘭後呢?》關注的則是在跨出那一步之後,如何面對與自己不同的人與文化。

前者運用當代馬戲與繪本美學建構內在世界,後者透過戲曲、小丑與馬戲的三方交會重新詮釋傳統;前者以身體表演描繪個體成長,後者則透過跨文化語彙的融合思考共存的可能。兩條創作路徑看似不同,實際上都指向同一件事:文化與個人成長從來不是封閉而靜止的狀態,而是在不斷交流、碰撞與轉化之中持續形成。

因此,兩部作品最重要的價值,或許不在於示範了多少高難度技巧,而是在兒童藝術節的框架裡,讓兒童與成人得以共同思考成長的意義。

《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留下的提問是:跌倒許多次之後,我們是否仍願意再次站起來?《小丑八怪-蘭後呢?》則提醒觀眾:英雄真正的價值,未必在於擊敗多少對手,而是在看見自己的不足、理解他人的不同之後,仍願意選擇一起前行。

當「勇敢」讓人走向世界,「包容」才能讓人留在世界之中。

或許這正是兩個兒童藝術節透過歡笑、驚奇與表演藝術,留給大小觀眾最珍貴的一堂成長課。


注解

1、大環源自 1930 年代的「德國巨輪」。二十世紀末,太陽馬戲團表演者 Daniel Cyr 將雙環簡化為單環,並發展出獨特的單人旋轉技巧,因而得名「Cyr Wheel」。

2、可追溯至漢代「五案」雜技。表演者憑藉核心肌群與極致平衡感,於堆疊的高椅上切換倒立與多軸轉體,將古老絕活轉化為對抗重力的肢體美學。

3、「花槍」,此處指中國傳統戲曲的輕型長槍,特色是槍桿細長、韌性極佳,舞動時刁鑽靈活,多用於武術表演與步戰。

《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

演出|FOCASA馬戲團
時間|2026/07/17 19:3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大劇院

《小丑八怪-蘭後呢?》

演出|創造焦點
時間|2026/07/18 15:0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 小表演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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