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道成肉身遇上流量時代的造神與毀神《萬世巨星》
8月
03
2026
授權公版圖片/王景銘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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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李欣恬(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舞台上十字架的燈光一亮,戲就此開場。雖然這部音樂劇《萬世巨星》已經是五十六年前的作品,但6月18日在國家戲劇院看這場演出,卻一點也不覺得過時。它反而像是預言了現代網路世界的亂象:在一切講求流量的時代,群眾能輕易把一個人捧上神壇,也能隨時把他狠狠摔下來。整部劇作聚焦於耶穌,藉此隱喻、探討一個核心問題:當一個人成為現代偶像,面對成也粉絲、敗也粉絲的狂熱,他該如何自處?屬於流量的十字架,是誰在扛?

《萬世巨星》重新詮釋了耶穌最後七天的故事,選擇透過猶大的角度來切入。不像傳統觀點那樣把好壞分得那麼清楚,這裡的猶大,更像是在理想與現實間不斷拉扯的清醒者。他是個背叛者,也因為「背叛」耶穌的舉動,更加印證了殘酷的事實:無論是耶穌還是門徒,即便頂著巨星光環,其實都只是背負著沉重期待、有血有肉的凡人。

如果借用神學裡「道成了肉身」【1】概念,這部戲可以說是把這個精神發揮得淋漓盡致。它大膽地將宗教人物耶穌重新拉回人的位階,拒絕把他塑造成高高在上的偶像。特別是「客西馬尼園」【2】這場戲,我們看到的不再是預知結局、擁有一切神蹟的代言人,而是面對死亡陰影時,意志快要崩潰的普通人。劇作把神性還原成人,讓原本如神話史詩般的壯烈悲劇,變成現代觀眾都能感同身受的痛苦,信仰的重量,直接壓在眼前顫抖、恐懼的真實肉體上。

人性化的神話解構,史崔特的人間疲憊與高亢聲線

由演員路克.史崔特(Luke Street)飾演的耶穌,是本場演出最令人動容的錨點。他沒有把耶穌塑造成高高在上的救世主,而是透過細微的肢體停頓、呼吸與眼神,使角色在領袖與凡人之間來回擺盪。面對群眾時,他既有引導者的威嚴,也流露出難以承受期待的疲憊,使角色始終保持人性的重量。

在演唱〈客西馬尼園〉時,演唱者必須一路推向極限音域,然而,史崔特演唱此一樂段的表現,並非把重點放在技巧表現,而是在音色變化中一步步累積角色崩潰的情緒;真正令人驚奇的點,也不是音高,而是在真假音轉換之間,情緒始終沒有鬆脫,足以引述《老殘遊記》【3】裡的字句來形容:「唱了十數句之後,漸漸的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個尖兒,像一線鋼絲拋入天際,不禁令人頭皮發炸,渾身毛孔都豎了起來。」

在歌曲前半段,他以近乎耳語、帶著顫抖的弱音訴說對命運的無奈;當樂團逐漸加重弦樂聲部與電吉他長音時,他也順勢地推升至高音,以搖滾樂特有的撕裂音(Rasp)唱法,將耶穌在群眾的期待下,那種近乎崩潰、夾雜著面對死亡恐懼的悲劇狀態,刻畫得淋漓盡致。

金與史崔特的聲線對位與舞台張力

飾演猶大的賈馮.金(Javon King),在劇中的矛盾感是放在人物行動,而非單純的情緒爆發。他既像最早察覺危機的人,也是不斷逼迫耶穌面對現實的人,因此兩人的衝突更多是來自信念差異,而非善惡對立。

在演唱表現與聲音機能上,金的音色具有金屬感與穿透力,還有靈魂樂的怒音唱法,搭配搖滾樂團的高分貝音量,他的咬字清晰且充滿律動,與史崔特相對帶有抒情特質且綿長的旋律線,形成鮮明對比。

現代時空錯置,點閱率時代的政治與音樂寓言

當演員們身著現代服飾穿梭於舞台,搭配著冷冽、像手術刀般銳利的舞台追光,原本神聖的耶穌受難故事,瞬間變得不再遙遠。宗教的神聖感被抽離了,看起來更像是現代偶像被群眾追逐、檢視,甚至被公開審判的現場,兩首關鍵歌曲表現了耶穌跌落神壇的狀態;上半場演出時的歌曲〈和散那〉(Hosanna)輕快、帶有偶像崇拜狂熱的氛圍,到了下半場出現了〈釘死他〉(Crucify Him),群眾卻變得有如禿鷹般步步逼近、最終將耶穌推上死刑台。

這種音樂內容與風格的急劇轉折,使群眾的支持與敵意都顯得同樣廉價,也形成一種近似演算法推播下輿論快速翻轉的節奏。

台上的現代寓言與劇場裡的餘韻

當象徵遠見者的「耶穌」被夾在體制壓迫的雙重夾擊下,音樂與角色功能的對應也越來越顯著:一邊是象徵世俗強權、一心只想透過政治妥協消弭動盪的羅馬長官「彼拉多」(Pontius Pilate)【4】;另一邊則是代表宗教建制,因憂心神權版圖遭動搖而不惜密謀排除異端的「該亞法」(Caiaphas)【5】,重現了《聖經》中關於體制生存與信仰真相的拉扯。

在《聖經》〈約翰福音〉裡,該亞法曾以「一個人替百姓死,免得通國滅亡」為由,劃定了政治生存的底線;彼拉多面對耶穌關於真理的宣告時,以「真理是什麼呢?」的懷疑姿態進行迴避,《聖經》裡耶穌沒有再辯解,劇中也沒有急著替他回答,而是讓真理停留在一具即將被釘上十字架的身體上;相較於抽象的理念,劇作更在意的是:當真理化為肉身,它是否仍願意承受誤解、羞辱與死亡。

劇作也沒有試圖回答真理是否終將戰勝權力,而是將焦點放在人如何承擔真理的重量。從客西馬尼園的掙扎,到十字架上的死亡,耶穌始終沒有逃離肉身的限制。正因如此,「道成肉身」不只是神學命題,更是一種存在處境:真理若要進入世界,便必須接受人的有限、痛苦,以及死亡。

全劇在最後的晚餐、猶大之吻,以及十字架上痛苦的呼喊、耶穌最終赴死作為尾聲,捨棄傳統宗教劇中必備的「復活」敘事,改以寫實的姿態,聚焦於肉身生命的消逝,這正是劇作最為犀利的時刻;所謂的「萬世巨星」,並非憑藉神蹟而超脫世俗,而是以凡人之軀,終結系統性的暴力與輿論制裁。

為此,劇名中的「巨星」,形成了一種耐人尋味的反諷。群眾追逐的是一位無所不能的救世主,劇作卻不斷將耶穌拉回肉身的尺度。當掌聲散去、神蹟退場,真正留在舞台上的,不是巨星的光環,而是一具仍願意承受痛苦、羞辱與死亡的身體。也正因如此,「道成肉身」不再只是神學命題,而成為全劇最沉重的現實。明星依賴掌聲而存在,道成肉身卻是在失去掌聲之後,才真正開始。

當音樂停留在最後一個懸而未決的和弦,震撼久久不散;即使謝幕時觀眾多次報以熱烈掌聲,台上的演員們仍維持著戲中悲劇的凝重狀態,並未從沉重的劇情中抽離,讓悲劇的力量在落幕後依然綿延。


注解

1、〈約翰福音〉1:14希臘文原文(NA28):Καὶ ὁ λόγος σὰρξ ἐγένετο καὶ ἐσκήνωσεν ἐν ἡμῖν, καὶ ἐθεασάμεθα τὴν δόξαν αὐτοῦ, δόξαν ὡς μονογενοῦς παρὰ πατρός, πλήρης χάριτος καὶ ἀληθείας.中文和合本: 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充充滿滿地有恩典有真理。我們也見過他的榮光,正是父獨生子的榮光。

2、客西馬尼園(Gethsemane)是《聖經》記載耶穌在被捕前獨自前往祈禱之處。在《萬世巨星》劇作中,此場景象徵主角心理崩潰的轉折點;他在此直面即將到來的酷刑與死亡,對上帝發出憤怒、恐懼與質疑的咆哮,是全劇將耶穌從神還原為人的關鍵段落。

3、出自劉鶚《老殘遊記・第二回》。

4、彼拉多(Pontius Pilate);根據《聖經》〈約翰福音〉18:37-38,當耶穌宣稱自己為真理作見證時,彼拉多以冷漠的懷疑態度反問「真理是什麼呢?」,反映出政治權力者面對信仰真相時,選擇以逃避而非面對的態度處理。

5、該亞法(Caiaphas):根據《聖經》〈約翰福音〉11:50,作為大祭司的該亞法主張「一個人替百姓死,免得通國滅亡」,為了保全宗教體制的政治穩定,冷血地將異議者視為必須犧牲的代價。

《萬世巨星》

演出|寬宏藝術
時間|2026/06/18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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