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每個人心中的小孩《誰偷走了我的字?》
8月
14
2024
誰偷走了我的字?(刺點創作工坊 提供/攝影張元)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643次瀏覽

文 白斐嵐(2024年度駐站評論人)

「我恨文字,我愛文字,而我希望我有好好對待文字」

──《偷書賊》

《偷書賊》作者馬格斯・朱薩克(Markus Zusak)在書末筆記寫下這段文字:「我想到希特勒用文字話語摧毀人們,而現在我讓一個小女孩把這些偷回來⋯⋯透過她周遭圍繞的世界醜惡。」這本小說,正是以二戰期間一名小女孩為主角,藉由死神來回時空的敘事,呈現文字如何具有煽動並摧毀世界的邪惡力量;卻也是因為文字──小女孩拿著偷來的書,唸給家中藏匿的猶太男子聽──讓陷入絕望的人們,有了活下去的勇氣。這是文字無與倫比的力量,端看持有「文字」魔法的人怎麼使用它。

刺點創作工坊親子音樂劇《誰偷走了我的字?》(後簡稱《偷字》),便是一齣關於文字魔法的故事。精靈王國的小精靈繪繪,不知為何總是寫不出字,寫的字像畫符,被老師罵也被同學排擠,因而決定來到人類世界,揮揮魔法棒偷走了高材生高百晟的「字」,將他的書寫能力占為己有。原本是媽媽驕傲的高百晟,瞬間從一百分的高塔跌落深淵,挫折於自己再也不會寫字。與媽媽爭執時,他拿著繪繪不小心遺落的魔法棒,脫口而出「妳才是零鴨蛋媽媽」,卻把緊迫盯人的高媽媽變成一隻鴨子。不得已的繪繪,只得帶著這兩人回到精靈王國,尋求破解魔法的方法。奇幻又冒險的破關旅程,實是編劇張元以自身經歷寫出對「書寫障礙」的關懷,從學習挫折、親子衝突、教養焦慮,至父母如何複製自身童年承受之壓力,深入淺出的敘事手法,成就一齣無論大人小孩都能找到觀看位置的精采好戲。


誰偷走了我的字?(刺點創作工坊 提供/攝影張元)

九十分鐘分作上下半場的演出並不拖泥帶水,《偷字》一開場便身體力行地破題點出文字的「魔力」。一邊是繪繪同學們唱著「繪繪,繪繪,什麼都不會」,接著切換到高百晟得意高歌「我會,我會,我全部都會」,扣緊著「會/不會」的旋律主題,既是全劇主旨,以同音字為名的「繪繪」,也明白指出繪繪不會寫字,卻能夠以「繪畫」自我表述,並順理成章帶到「一筆一劃,到底是寫還是畫?」的矛盾提問。光是開場,便利用字音字形帶出主題,並用同音字翻轉不同意義。

接下來,音樂主題的設計也與「同音多意」相互呼應。康和祥為《偷字》所譜寫的歌曲,沒有複雜旋律,一切如劇情般直白,快速推進。中間不時穿插rap、竹板快書式的押韻battle等多元曲風點綴聽覺感受(或許受限於音場,快板歌詞往往無法清楚傳遞,是較為可惜之處)。每次的旋律再現,也都連帶翻轉場景。比如前段提到的「我會,我會,我全部都會」,便跟著主角高百晟陷入突然什麼都不會的自我質疑。同時,一邊是「從會到不會」(令人聯想到也有許多小孩成長過程中會因為轉換環境,抑或課業難度提升,而陷入同樣的學習落差,因而從自豪到自卑),另一邊的繪繪是「本來就不會」,也做出了心境之別。又或者如高百晟與繪繪各自唱出內心怨懟的「是誰偷走了我的字」,先是自憐之衝突,卻因為同樣的心聲唱和,而在後段轉化為彼此理解的友誼。

又或者如高百晟得意唱著一百分的旋律,同樣於下半場在高媽角色上重複,藉此帶出高媽其實有著相同童年,卻在當了家長後,把童年的不快樂(如旋律重複般)複製在兒子身上。歌曲旋律簡單明瞭,符合兒童觀眾需求,但卻藉著動機編排,每次重複都帶著角色與觀眾一同進入新的情境,層層翻轉,推進《偷字》的核心理念:從學習障礙、孤立霸凌、同病相憐、母親反思,到「會」與「繪」合而為一的「不會寫字卻會畫畫,才是最有創造力的事」。


誰偷走了我的字?(刺點創作工坊 提供/攝影張元)

說到底,中文字也是圖像文字,和大多數文化所使用的拼音文字大不相同。繪繪提出的疑問「一筆一劃,到底是寫還是畫?」,其實一點錯也沒有。《偷字》並未卡在寫字與繪畫孰優孰劣的哲學辯證裡,反而進一步拉升到「模仿」與「創造」之境界差異。真正讓繪繪魔法脫穎而出的,並非只是單純畫畫的功力,而是她能夠創造出「書上沒有的魔法」(然而此處邏輯似乎不太通順,比如眾人驚訝於繪繪如此難得一見的魔法功力,但實際上在前段高百晟把媽媽變成鴨子時就已使出,反而讓繪繪的能力沒那麼特別了)。不管是一筆一劃寫字或畫畫,繪繪靠的並非照本宣科的模擬,而是透過自己對外在環境的感知,用自己的方式將其表達出來。這也是劇末高媽媽要百晟放下書本一起去戶外寫生之緣故。

換句話說,真正的學習並不在於技藝類別,而是我們是否具備能力感知並表述。從這角度來看音樂劇這件事,書寫與繪畫個自都是一種表達方式,歌唱(甚或舞蹈)何嘗不是?用唱歌跳舞表現寫字繪畫,各有各催動人心的魔力。然而如何不讓「能力」成為傷害或霸凌──可以是對他人的霸凌,也可以是對自己的傷害──那才是駕馭魔法的真意。

刺點創作工坊雖多次強調《偷字》是一齣親子音樂劇,然而我卻認為它恰如其分是一齣兒童音樂劇──不只給真正的兒童,也給每個成年人心中的小孩,用「創造」作為魔法,把我們從過去經歷的傷害釋放出來。

《誰偷走了我的字?》

演出|刺點創作工坊
時間|2024/07/20 15:0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藍盒子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如果說張碩尹的前作Proof As If Proof Were Needed還試圖將觀眾的視角限制包裝成互動設計,其參與邏輯令人聯想到沉浸式劇場長期探索的觀看機制,新作《憤怒旅行卡啦帶》則索性走向極端,全面收回沉浸式演出試圖賦予觀眾的任何主動性。
6月
26
2026
回到這則新聞事件的起點,演出將死亡事件的焦點從人物的心理描繪,轉向了對媒介與技術的拆解與展示,這的確精準地捕捉了當代主體與技術糾纏的現狀。然而,演出繞過了人工智慧核心的倫理爭議,也同時隱去了不同行動者之間的權力差異。
6月
24
2026
即便存在後設敘事所帶來的多重不確定性,演出最終並沒有明顯動搖我對敘事者情感框架的理解,反而讓我更好奇:如果演出願意以同樣的力度拆解她的拒斥與慾望,是否會開啟另一種觀看親密關係的可能?
6月
24
2026
《在毛細孔之間的罪》較有意思的地方,是它選擇讓身體先於口號發生——愛滋從來無法被縮減成純粹的醫療資訊,因為感染者面對的經常是關係中的拉扯和法律中的威脅,身體在鋼管上展示力量,也在綢布中暴露不安,兩者合起來才接近感染者生活處境的矛盾。
6月
23
2026
反之,整體作品中,最令我動容的,反而是上半場演出中,素人演員們(特別是許多長輩們)在米倉劇場展現的狀態。當他們嘗試將自己放置在劇場空間、拋出既定台詞時,其文化身體與西方劇場框架之間的拉扯,反而散發出強烈的吸引力。
6月
22
2026
這樣訴求音樂與其他藝術間的整合,在異中求同的化學作用下,產生了一個無法定義的嶄新作品:《三便士歌劇》(Die Dreigroschenoper, 1928)。但又處處可見新古典主義的因子流竄在整部作品上。
6月
17
2026
整體而言,不論是文本敘事或角色轉折的處理,《然而,悉達多》在向既有修道之路進行異質對話的企圖上,或許仍有些未竟之憾。但不可否認,劇作嘗試透過「然而」的轉折語氣,為既定的修道之路開拓異質觀點,這項出發點仍相當值得肯定。
6月
16
2026
這些龐雜的生命碎片與歷史記憶,皆能看見作品記錄數十年間的龐大歷史與家族遷移圖景的野心,亦承載了創作團隊十分濃厚的情感。而能在既有的黨國歷史敘事之外,轉而挖掘出被歷史遺忘的常民家族遷徙史,無疑是本劇的重要價值之一。不過,若撇除考掘歷史、拓寬歷史認知之意義,以及個人的家族情感寄託,作品如何處理這段歷史記憶與當代觀者之間的關係,或許是一項更為艱難的挑戰。
6月
16
2026
人再怎麼渴望被理解,也無法安排自己被理解的方式。這個作品最有力之處,正在於它讓「假造」本身成為痛感的來源。它沒有掩飾劇場的假,而是讓這份假說出一種更難堪的真。
6月
1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