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主義的死亡現場《殘酷日誌》
10月
28
2014
殘酷日誌(許斌 攝)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354次瀏覽
林乃文(專案評論人)

黑暗中,震耳欲聾的噪音先掩沒現場,土石崩落,金屬擦撞,對比出燈亮後視覺畫面的純淨寧靜。一橫幅舞台宛如美術館裡的展示窗,內陳著一幅極簡無瑕、單色絕對的現代主義畫作,展示著無始無終,只活於當下的現代人,孤絕無比的內在世界。光滑平面僅有的凹摺內甬道有梯,卻不能通往任何地方。

兩名女子,一模一樣的穿著:木乃伊裹布和深茶色薄紗裙,一個白髮,一個黑髮,她們手挽著手,靜立於甬道內,照明像電力暴衝而又停電似地中斷。黑暗中,震耳欲聾的噪音再度掩沒現場,金屬擦撞。燈再啟時,兩名女子已立於下一個停格位置,飄忽如鬼。噪音成為分場的信號,巧妙掩護走位的騷動,也造成視覺和聽覺的對比落差:前者極靜,極其節制;後者極亂,非常暴烈。

她們絮絮叨叨吐嘔戰爭的記憶。聲音像兩把刀子,一把刀清脆甜亮,另一把刀滄桑柔軟。一個講國語/普通話/華語,一個講台語/閩南語。普通話的部份若攤平於紙上,句句都是美麗詩句,但聽在耳裡猶仍是翻譯語言,歷歷分明但船過水無痕。閩南語部份亦步亦趨,卻用了語言自己的語法式樣腔調,但是被細緻修飾過了,生活質感含蓄地被壓成平整。在強烈而絕對的單一色光中,亡靈輾轉於煉獄的途程:一層全紅,一層全白,一層全藍,深藍,橙紅,冷白,暖白……,像傳說中的十八層地獄,無止無盡地,墜落一層,還有一層。

有人說那演繹的是戰爭,有人說那是死亡,有人說那是殘酷,但吸引我的毋寧是那麼純粹的「現代」在現場演繹著它的死亡。剛駛過的世紀是歐美藝術史上現代主義(modernism)全盛的世紀,是亞洲全面進入現代化的世紀,是民族國家成為普遍定理(雖仍有許多例外,例如以色列人建國了,巴勒斯坦、庫德族人還沒有國家)的世紀,一百年前正是兩次世界性大戰爆發的時代。明明標舉理性,無理性殺戮的命令卻能被合法下達;只看當下,最原始的殘酷卻遺傳基因般循環在當下。當演員走向舞台前緣,下半身即被舞台框吞噬,幾乎「出鏡」的畫面,怵目驚心地演繹一種只存活於當下的殘酷:人活過如歷史的一瞬,不隸屬任何自己之外的其他,如此孤獨,如此微不足道,即使滿口真理也猶似喃喃自語──在現代意識下,語言也主張成為它們自己,而不再作為「故事」的俘虜;可是它們變成一種卡珊德拉的語言。

一生精采演繹傳統/前現代藝術的表演家廖瓊枝(壓抑身體中的戲曲程式到幾乎無外顯特徵,表演功夫在這裡表現為濾去不必要細節雜質、對身體的精確控制上)中途消失,留下「現代」(以表現向來優異的前衛劇場女演員鄭尹真為代表)在現場獨白。傳統重新上場,但只是代換陳屍位置,口複誦著「默靜」,身體退返,偕手,消失在最初的甬道。於是從頭到尾,除了一式的外覆(服裝特別將身體形狀調成同一種形狀)之外,彼此只是彼此的鏡射,現代只能自我對話,註定沒有出路,猶似殘酷並沒有變身為其他的潛能。

廖瓊枝緩緩走向觀眾獨白的結尾,彰顯表演者身體本然的魅力;對很多觀眾來說,這遂成為最令人回味的句點。

《殘酷日誌》

演出|身體氣象館
時間|2014/10/26 19: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作為主角的廖瓊枝(但在劇中,鄭尹真的戲份或張力可能還更強),到底扮演了怎樣的角色?對我而言,似乎更像是個宣傳的幌子,而失卻了「越界」的真實可能,這才是最為殘酷的。(吳岳霖)
10月
28
2014
表演者刻意的囈語式表演之下,觀眾時常難以辨識其意,進而走神。毫無預警的強烈炫光與噪音又以近乎暴力的方式強行拉回觀眾。徘徊在走神與驚嚇兩者間接近兩個小時後,所產生者是對於身處環境的原始恐懼與焦慮,而正是這種負面賤斥感,暴露了戲中隱喻的戰爭景況。(鄭芳婷)
10月
27
2014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
戲尾聲唐三藏以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說詞作結,強化自我可以成為命運的主宰時,然而這般嚴肅的說教,和這齣戲整體的調性顯得偏離太快,對於這齣戲真正的主題意旨,就更難以言說,孩子是否能夠具體理解也可能存疑了
9月
11
2026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9月
10
2026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9月
0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