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酷的是,作為幌(恍)子的《殘酷日誌》
10月
28
2014
殘酷日誌(許斌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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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岳霖(專案評論人)

摸著實驗劇場入口的欄杆,走進一片黑暗的空間,耳邊除了工作人員不斷提醒著「很黑,請注意!」,更充斥著噪音:工地的鑿地聲、救護車疾駛而過、悠遊卡機聲……反覆交雜,將一個室內的封閉空間織成喧騰的馬路。當這些聲響逐漸滿溢了觀眾的等候時間,似乎也預言了即將被挖去的舒適感,而回填入殘酷的危險、不耐,成為極度不舒服的感官刺激,觀眾成為這篇日誌裡的一頁。

於是,在吞噬所有觀眾的黑暗裡,逐漸傳來鄭尹真帶著吶喊或宣洩的獨白,舞台轉為純粹的紅色,而兩位演員──廖瓊枝與鄭尹真──站在凹陷的方框裡頭,眼神有些空洞與木然。時間,似乎是靜止的,或是靜謐流動的;也無明顯的分場與故事結構,只能以強烈的閃光、噪音,以及舞台純色的切換,視為演員的移動或換幕。導演非常醉心製造一種「氛圍」,透過「對比」的手法。兩位演員,一台語一國語、一老一少、一白髮一黑髮、一溫柔平靜一時而激昂高聲,似乎作為兩道不同意識的傾吐;在鮮少的對手戲裡,各自嘔出對戰爭的控訴,以一種囈語的口吻。整個演出的時間多半是謐謐流逝的,在無明顯劇情的推動下,演員走位、唸白、動作的氣定神閒,對照著台下觀眾的焦躁,渴望時間能夠一閃即逝;演員以詩意的台詞,凝成昏昏欲睡的空氣,但卻往往在觀眾眼睛逐漸闔起的瞬間,用突如其來的強烈炫光與噪音將觀眾「拖回」(時間倒是每每算得精準)。《殘酷日誌》給予觀眾的「殘酷」,大抵就是以這種不斷拉扯觀眾在恍神與驚嚇間的精神狀態,予以重擊,似乎把觀眾拉進整個表演的一環。關於戰爭的恐怖與殘忍,切身卻又似乎離得遠,導演的手法不斷刺激著已經麻木的群眾,和著演出開始前的馬路雜音,似乎也暗示了這從來不曾離我們太遠,關於感官的暴力與痛苦,而這也是戰爭會帶給我們的。

而導演更在極簡的舞台空間裡,致力於他對於詩意的表達。只是,其文字雖都直指了戰爭殘酷,用呢喃、傾吐、控訴、怒吼……,卻也因刻意營造的詩意而難以解讀與體會。詩意很美,卻也距離感十足。特別是有意地凸顯兩位演員的語言特質,包含國台語、表達方式,卻造成其詩意的各自表述,主體也散落一地,成為「恍神」的製造者(簡稱為「恍子」)。於是,相較於語言或詩意的展現,或許我更認同導演在製作劇場裡的「裝置藝術」,語言、詩意僅是鑲進裡頭的一個元素,在聲音、燈光、身體雕塑(總讓我想到,演出《歐蘭朵》的魏海敏曾說過自己在劇裡的表演方式被視為一具雕像),乃至於整個空間(包含觀眾席),都在不斷轉譯或創造這種戰爭的破壞而生產的失落,漫延於整個黑暗的場域,毫無邊際,也逃脫不了。(當然,觀眾可以選擇離場)

不過,對我而言更為殘酷的卻不完全是最終呈現所製造的,而是在劇場的製作背景(法國導演加台灣傳統戲曲國寶演員)下,所直擊的「跨文化劇場」思考。

「跨文化劇場」作為一種劇場的理論或製作,雖已有一定歷史,但近十多年來更因國際藝術的交流密切(不管是科技、交通工具的進步,或是異文化間的魅力所造成的頻繁合作),似乎更迷戀一種「跨國合作、在地生產」的劇場製作結構。在台灣,最被矚目的就是外國導演與台灣演員(特別是傳統戲曲)的結合。相對早的可以被追溯到1995年當代傳奇劇場的《奧瑞斯提亞》(美國導演謝喜納(Richard Schechner)與京劇演員吳興國、魏海敏等人),更近期的是羅伯‧威爾森(Robert Wilson)兩度與京劇演員魏海敏、歌仔戲演員唐美雲合作《歐蘭朵》(2009)與《鄭和1433》(2010)。只是,當我們回頭觀看後續所造成的討論熱潮:「問題的癥結所在,是謝喜納的理論和態度。」【1】(胡耀恒)、「這場和西方劇場融合的演出看起來是一套中國菜、日本壽司、希臘麵包、上面再淋上凱薩沙拉醬的古怪組合套餐。」【2】(段馨君)「真正貫穿整個製作的是各路人馬鋼鐵般地創作意志與對自身專業的創新與堅持……為什麼感覺到的是撕裂與不協調……?」【3】(蘇子中)、「這樣的演出讓我感覺是『各廢武功、各自表述』,誰也無法解構並融合對方,同樣地,誰也無法在這樣東西方的交會裡面,真正打造出獨特的表演美學。」【4】(葉根泉)、「《鄭和1433》似乎也是羅伯.威爾森閱讀中國以後出現的一片幻影。只是這種閱讀,像是世博會式的瀏覽;傳達給我的,就像在自己家裡當起觀光客般,一股奇異的悵惘。」【5】(林乃文)……當然,我並無意忽略這些演出所煉成的正面意義,對於演員、觀眾;但更有意思的是這些較為負面的評斷,勾勒出了這樣的合作關係並無法突破或有效解決原本「跨文化劇場」所被苛責的誤解與歧視等問題,不管是文化間的藩籬或是強權的導演主導都仍存在。這些傳統戲曲演員的身體總被視為一種展演元素,而忽略每一個身段動作的背後意涵。回到《殘酷日誌》,在演出前的報導裡,導演法布里斯‧度比(Fabrice DUPUY)說,廖瓊枝不會在劇中唱歌仔戲,僅藉口白表達內在情感。(忽然後悔沒先看這篇報導)於是,導演甚至直接捨棄了廖瓊枝的戲曲身體,留在劇裡的不過是個年長女性,嗯,說著台語的年長女性。或許是我對於這樣的合作關係投以過多的期許與想像,但在如此簡單的條件下,又何必選擇廖瓊枝呢?一個會講台語的年長女演員不就行嗎?

走出實驗劇場的當下,我還反覆地看著《殘酷日誌》的節目單,上頭大大的廖瓊枝側臉,以及網路宣傳不斷陳述著「歌仔戲國寶跨界演出」。作為主角的廖瓊枝(但在劇中,鄭尹真的戲份或張力可能還更強),到底扮演了怎樣的角色?對我而言,似乎更像是個宣傳的幌子,而失卻了「越界」的真實可能,這才是最為殘酷的。

註釋

1、 胡耀恒:〈評「奧瑞斯提亞」:編導是成功樞紐 爭議焦點也在他〉,《聯合報》1995年11月8日,35版

2、 段馨君:《跨文化劇場:改編與再現》(新竹:國立交通大學出版社,2009),頁38。

3、 蘇子中:〈誰的《歐蘭朵》:一道數學習題〉,《劇場事8:戲曲易容術》(台南:台南人劇團,2010年),頁42。

4、 葉根泉:〈各廢武功、各自表述的《歐蘭朵》〉,《藝評台2009專輯》(台北: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2010),頁21。

5、 林乃文:〈世博會之「看」,我看《鄭和1433》〉,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藝評台》,2010年3月22日。網址:http://artcriticism.ncafroc.org.tw/article.php?ItemType=browse&no=2178。

《殘酷日誌》

演出|身體氣象館
時間|2014/10/26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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