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去凝視後的環境與自我《看見看不見的II—依地創作》
9月
18
2017
看見看不見的II—依地創作(蔡欣邑 攝,壞鞋子舞蹈劇場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775次瀏覽
林育萱(台灣大學社會學研究生)

由三個子演出《ㄇ計畫》、《oiseau鳥》、《逝水間》組成的《看見看不見的II-依地創作》,貼合著環境、貼合著創作者的心境、貼合著不論常民或表演者都遭遇著的提問,利用空間的樣貌、自然的取材、身體的行動/舞動,表達著人們可以簡單、可以複雜的內在掙扎。

觀賞演出當天,我剛以挫折結束一個疲憊的下午,搭車前往的時間又是擁擠的下班尖峰時刻,覺得自己像是趕場的沙丁魚,被無形的壓力與焦慮追著,一邊擔心著錯過演出,一邊擔心未完成的工作…。

第一個演出《ㄇ計畫》,便道出了我的心聲。演出者戴著狗頭面具、身穿黑色西裝,看起來嚴謹正式又有些違和,「牠」先與觀眾禮貌地打招呼,不時侷促地整理穿著,確認自己是否得體。接著牠拿起鏟子開始鏟沙,鐵鏟與小石碎砂碰撞,發出穩定的聲響,牠不斷的鏟著,繞著一個圓,像無止境的疲累,但那聲響卻會不斷地繼續下去…。狗頭人累倒,從身體拉出瀝血腸肚,在一個瞬間忽然脫去面具、並開始脫衣服。「她」脫去身上所有衣物,此時人們才看出她是一個光頭的女性,且除去身上所有毛髮。她到灌木叢後開始跳舞,音樂刺激而富含節奏,這時她手中拿著白色燈泡,彷彿享受光明與自由。然而,當音樂停止,她回到前台砂地,慌張地看著近身凝視自己的觀眾,連忙一件一件把衣服穿回。「她」不見了,「牠」又是一個體面的「人」了,日復一日地鏟著永遠未完成的砂。此作的編導演李南煖是劇場人而非專業舞者,卻選擇自己演出並勇敢裸身,她在跳舞時,我好似看見了她的解放與自由,也看見了她的不安與生澀。但最重要的是,我看見了那個對於赤裸的自我與身體的直接面對。

碰巧的是,裸舞時,一輛政治宣傳車經過,大聲播送著刺耳的人聲,意外形成強烈對比,讓人看見社會與政治制度之於勞工、之於女性身體的規範和凝視。這是在日常空間中演出才有可能造成的意外效果。

第二齣作品是王玟甯的《oiseau鳥》。鳥,看似毫無煩惱、無拘無束,其實卻面著各種情緒與關係。此作透過三位身材、氣質相異的舞者,表達出人與人之間複雜的情感,有自我的糾結、與人的接觸與逃避,有關係中的愛與關懷、給予與依賴、衝突與爭執、傷害與無奈…,人們有時互相幫忙、共同分享,有時互相責罵與分離。這場選擇在樹林中的演出,利用大自然中的樹枝垂吊燈具和網子,舞者也有直接爬樹或和觀眾互動的時刻,充分展現出人們與自我、他人和環境的關係。

第三個作品《逝水間》在一個沒有屋頂的廢墟演出,觀眾可以走進積了雨水的空屋,也可以從牆上的窗口觀看。一開始舞者手上拿著蝸牛並隨其形態舞動,動作圓滑而柔美,接著其行動被另一人強迫限制與控制,現場的鼓聲沉重地一擊接著一擊,道出壓迫與撕裂的叫喊。最後,舞者拿著夜光燈照著牆與地,上頭浮現了詢問「自己是誰」的字句。不被發現與看見的蝸牛,其實一直棲息於此,或許如你我,在尋找自我的吶喊與掙扎後只剩下微弱的喘息,隱藏於不被發現的角落;林宜瑾藉此欲喚醒人們對於自我覺察的知覺。而關於環境,林宜瑾表示,此地之「水」是上天賜予,原本不知如何表現波紋,一場大雨,就解決了。

三個作品,由年輕創作者編導,在板橋435藝文特區戶外依地創作與演出,充分利用環境本身的特質和元素,和觀眾、和常民生活,也和自己溝通。這樣開放的形式讓人更深刻地與環境發生關聯。演出結束後,創作者與舞者直接在現場與觀眾互動並備有茶點、飲料,也邀請觀眾在牆上畫下自己的感受,是一個在安排上也非常細緻地拉近人與人、人與環境之間距離的演出。

《看見看不見的II—依地創作》

演出|壞鞋子舞蹈劇場
時間|2017/09/16 19:30
地點|板橋435藝⽂特區戶外空間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照護者終將成為被照護者,狂歡的身體也終將走向衰老,而那些今日被視為正常的身體,不過只是生命歷程中的暫時狀態。於是,作品真正留下的提問,不再只是如何照顧他者,而是我們是否願意承認:依賴並非失敗,而是所有人共同的生命條件。
7月
23
2026
當莊博翔再次強調「人人都是創作者」時,身為觀眾的我卻始終只能坐在付費購票換來的觀眾席,等待創作者的邀請才能踏上舞台。於是,筆者開始重新檢視這場演出中的觀看位置、媒介形式,以及劇場所宣稱的創作民主。
7月
15
2026
這股重力與隱形能量步步進逼的體感,將觀看的視線推向劇場單一維度之外,在當下撐開一種臨界狀態(Liminality)——一種介於此界與彼界之間、尚未抵達任何一端的懸置狀態。此刻的抖肩與低伏,還無法被指認——這是身體的讓渡,還是已經排練過的讓渡姿態?
7月
10
2026
因此,這兩部作品真正形成的並非時間與文化的對照,而是一條從異鄉出發、最終回望故鄉的創作路徑。前者不斷追問「我是誰」,後者則進一步追問「我從哪裡來」。而最耐人尋味的是,創作者始終沒有給出確切答案,而是讓所有問題持續在舞臺上發酵。
7月
07
2026
在即興展演中,最難被記錄、卻在感知中激起強烈共振的,往往不是身體順應刺激而滑入已知形狀的反射性運動;相反地,是當觸發到來之後,主體選擇「不跟進」的延宕時刻。
7月
07
2026
借用尼采的日神與酒神來說,《如石頭上的青苔》較像是透過形式、距離與反覆,讓觀眾在觀看中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潛夢劇場》則較像是透過音樂、節奏與集體身體能量,讓觀眾暫時放下理性分析,進入一種被感覺帶著走的狀態。
6月
22
2026
那些被報出的學舞資歷、體制的路徑、那張三年級時拿到的傳單,或許是同一種社會條件與勞動處境在不同身體上的痕跡。但作品在「認出之後」留了白。舞者歸回的舞蹈,繼續在同樣的條件裡發生,作品沒有再說什麼——帶著所有這些痕跡的身體,回到舞蹈裡繼續。
6月
15
2026
《集會遊戲》真正打動人的地方,並不在於它是否解答了人們如何重新聚在一起,而是它誠實地承認,人們有時只是因為同一個缺口而聚集。這場散不了的會,最終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那個始終無法被填滿的位置。
6月
15
2026
《潛》將劇場裡原有布幔的遮蔽功能,轉化成夢境本身的結構裝置。舞者在幕後一開一合、一推一移、一進一出,舞臺空間被瞬間切割成不同維度:前一秒還像幽暗的夢境,下一秒又變成酒館、森林、某種地下派對,甚至像墜入更深層潛意識的平行空間。演出不久便發現,侯非胥根本不是在「描述夢」,而是在利用空間本身模擬夢的運作方式。
6月
09
2026